周慕深坐在“清源”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多屏显示器上，一边是持续低迷的生产线数据报表，另一边是律师事务所发来的邮件送达回执——确认沈清澜已经收到了那份关于“契约”的法律文件。
他端起手边的意式浓缩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能想象沈清澜看到邮件时的反应，以她的性格，必然是冰冷的愤怒，而后是极致的冷静。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寻求法律途径反击。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并非真的指望靠一纸契约就能将她永远绑在“清源”这艘破船上。那太天真，也不符合沈清澜的个性。他的目的，是制造障碍，拖延时间，增加她离开的成本和难度，将她拖入法律程序的泥沼，让她在新的道路上步履维艰。同时，这也是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沈清澜与“清源”的纠葛远未结束，任何想要招揽她的机构都需要掂量掂量可能面临的诉讼风险。
这是一场心理战，也是一场消耗战。他占据着法律和资源的暂时优势。
就在他放下咖啡杯，准备召集下一个会议时，他加密的私人通讯软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沈清澜。一个他几乎以为不会再主动联系他的名字。
消息内容异常简短，甚至比他的邮件还要简洁，没有任何称谓，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只有一行冷静的陈述句，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预设的战场核心：
「查阅了协议附件七，违约金条款清晰。请提供官方收款账户，我将安排支付。」
周慕深握着鼠标的手指，骤然收紧。
支付违约金？
她竟然选择直接支付违约金？！
这个应对方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打破了他所有的战略部署。
他立刻点开附件七，那是关于违约金的详细计算方式。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顶尖科学家倾家荡产，甚至背负上沉重的债务。他当初设定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从未想过有人会真的支付。他笃定沈清澜拿不出这笔钱，也笃定她不会愿意将自己未来的科研生涯抵押给这样一笔巨债。
他快速敲击键盘回复，试图将局面拉回自己预设的轨道：「沈博士，违约金只是协议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保密与竞业义务，以及潜在的技术关联责任。这不是单纯支付一笔钱就能了结的问题。我们需要面谈。」
消息发出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慕深紧盯着屏幕，等待着。他预想她会反驳，会引经据典地辩论法律条款，或者强硬地表示已聘请律师应对。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依旧简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力量：
「根据协议第12.4条，全额支付约定违约金后，除永久保密条款外，其余义务自动终止。技术关联责任，若有证据，请通过法律程序主张。」
「请提供账户。」
「我的时间有限。」
“……”
周慕深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沈清澜此刻那张毫无表情、却眼神锐利如刀的脸。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认真的。她不仅仔细研读了协议，精准地找到了可能存在的突破口，而且……她似乎真的准备好了那笔巨款？！
这怎么可能？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她在瑞士的薪资虽高，但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积累起这样一笔财富。是陆寒霆？不，陆寒霆的“启航”项目也正处于关键投入期，不可能调动如此庞大的流动资金。是其他追求者？还是……
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浮现——她是否早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所以暗中做了准备？或者，她背后已经有了新的、实力强大的支持者？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试图用契约和金钱设置的障碍，在她面前，正在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失效。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回复道：「违约金数额巨大，支付流程复杂，并非即时可以完成。而且，这关乎‘清源’的核心利益，董事会不可能轻易接受……」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带着一种近乎不耐烦的冷峭：
「那是你的问题。」
「24小时内，未收到有效账户信息，我将视为你方放弃违约金索赔权利，并据此完成法律关系清理。」
「周慕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
周慕深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在她这种“一力降十会”的应对方式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她不在乎过程，不在乎手段，甚至可能不在乎这笔钱。她在乎的，只是结果——以最快的速度，最彻底的方式，与他以及“清源”切断一切法律上的关联。
支付违约金。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解决方式。
这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力，更是一种决绝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的意志。
他缓缓闭上眼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服务器机柜低沉的运行声。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法律条款上，而是输在了她的决心上。
她宁愿背负巨债，也要换取自由。
而他，还能用什么来挽留？或者说，他还有资格，去挽留一个已经不惜用如此代价也要离开的人吗？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疲惫的暗沉。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法务部负责人的分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把公司接收境外大额汇款的官方账户信息，整理一份给我。”
放下电话，他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照不亮他此刻内心的空洞。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契约可以约束行为，但约束不了人心。
而当人心已决，
任何枷锁，
都只会加速崩裂的过程。
“那就支付违约金”。
这七个字，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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