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澜苑的白天，尚能用沉寂和回忆来填充。可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便如同脆弱的冰面，在梦魇的重击下，寸寸碎裂。
陆寒霆躺在主卧那张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拖入黑暗。然而，这黑暗并非安宁的休憩所，而是另一个更加残酷、永无止境的刑场。
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梦境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他仿佛置身于那辆熟悉的车内，窗外是泼天盖地的暴雨，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却依旧刮不尽那模糊了视线的水幕。他能闻到车内她常用的那款车载香薰的淡雅气息，甚至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她残留的体温。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股巨大的、失控的力量从侧后方猛地袭来！车身剧烈一震，方向盘在他手中瞬间变得如同烙铁般滚烫且不受控制！
“清澜——！”
他在梦中嘶吼，声音却仿佛被厚重的棉花堵住，无法传出分毫。他拼命踩下刹车，脚下却传来一种令人绝望的虚浮感，仿佛踩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
视线天旋地转。挡风玻璃外不再是雨幕，而是扭曲旋转的黑暗天空、狰狞的树影，以及……越来越近、咆哮着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漆黑江面！
他能“听”到轮胎摩擦湿滑路面发出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噪音；能“感觉”到车辆在空中翻滚时，那令人五脏六腑都移位的失重感；能“看到”碎裂的玻璃像冰晶般四散飞溅，映照出她最后那一刻，惊愕、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遗憾的侧脸……
“寒霆——！”
一声凄厉而短暂的呼喊，穿透了所有的噪音，清晰地刺入他的耳膜，也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那是她的声音！是她在生命最后时刻，本能呼唤他的名字！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冰冷刺骨的江水，如同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瞬间挤压而来，蛮横地灌入他的口鼻耳，剥夺他所有的呼吸和感知！
黑暗，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将他连同那声未完的呼唤，一同吞噬……
“呃啊——！”
陆寒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冷汗早已浸透了丝质睡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黑暗中，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暴雨，没有翻滚的车辆，没有冰冷的江水。只有卧室里熟悉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冷漠的霓虹灯光。
是梦。
又是一场梦。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在梦中流下的泪。
这样的梦境，自从她离去后，便如同附骨之疽，夜夜来袭，从无例外。每一次，都无比真实地让他重新经历那场致命的坠落，重新感受那撕心裂肺的失去。每一次惊醒，都像是从地狱里勉强爬回人间，带着一身冰冷的绝望和无尽的虚脱。
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失重感和江水冰冷腥咸的错觉。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眼神里是劫后余生般的惊悸和更深沉的疲惫。
复仇成功，并未能驱散这梦魇。反而，当所有外部的敌人被清除，当现实世界的喧嚣落幕，这内心的、源于最深创伤的恐惧与悔恨，便更加清晰、更加凶猛地反扑而来。
他走回卧室，却没有再躺回床上。那巨大的空旷和刚才梦境中与她共处一车的逼真感，让他无法再忍受与之接触。他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将自己紧紧包裹。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可他的世界，却在那反复经历的坠落中，一次次崩塌，永无重建之日。
他知道，只要他闭上眼，那场坠落就会再次降临。
带着冰冷的江水，失控的车辆，和她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唤……
这梦魇，将伴随他，直至生命的终点。
这是比任何法律审判和商业失败，都更加漫长、更加残酷的……私人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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