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站内，灯火摇曳。
林雪儿捧着沈清澜递给她的温水，指尖却依旧冰凉。她看着眼前好友清瘦却平静的面容，这么多年分离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目光复杂地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清澜，”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来的时候……看到他了。”
这个“他”，无需言明，两人心知肚明。
沈清澜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站在镇口的石阶上，看着媒体的车离开。”林雪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差点没认出来。那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陆寒霆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穿着和镇上人一样的粗布衣服，身上沾着木屑，整个人……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最重要的是那种气质，以前的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寒气逼人的剑，现在……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沉静，甚至有些……灰败。”
林雪儿转过头，直视着沈清澜的眼睛，语气变得急促而认真：“我一开始是愤怒的，我想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你面前！可是……可是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样子，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将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沈清澜面前。
“后来，我悄悄向镇上几个人打听了他这一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叫他‘林木工’或者说‘住在山上的那个人’。”林雪儿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沉重，“他们说，他刚来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力气大得吓人，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做，好像不知道累似的。”
“他们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医疗站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天，背影看着……特别孤寂。”
“他们说，他帮镇上修缮房屋，制作家具，几乎不收钱，有时候谁家有什么急事难事，他总是第一个默默出现帮忙。”
“他们还提到，大概半年前，他生过一场大病，连续几天高烧不退，却死活不肯来医疗站，就一个人硬扛在山上那间破木屋里。后来还是镇长发现不对劲，强行带人去看他，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听说病得最重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对不起’……”
林雪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唏嘘：“清澜，我知道他过去对你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都不够！我恨他，我到现在依然恨他毁了你的人生！可是……可是听到这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心里……很复杂。”
“他好像……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不是作秀，不是演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痛苦和忏悔。他把自己从云端拽下来，摔进泥里，磨掉所有棱角，就为了……能留在一个可以远远看见你的地方。”
林雪儿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清澜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手中的水杯，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从未听陆寒霆提起过生病的事。他也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一丝类似“痛苦”的情绪。他总是沉默的，克制的，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死死压在那一副沉静的表象之下。
她只知道他这一年住在山上，做着木工，默默帮忙。却不知道，他经历着这样的内心煎熬，甚至曾在生死边缘徘徊。
雪儿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缓慢地割着。那些描述，与她记忆中那个冷漠、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形象，形成了剧烈到令人心悸的反差。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那是十年伤痛刻下的烙印，无法轻易抹去。
可是，在这一刻，听着雪儿讲述他这一年的痛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如同地下暗流，悄然涌动。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承受着悔恨的啃噬；在病痛缠身时，固执地拒绝靠近她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温暖，用肉体的痛苦来加倍惩罚自己的灵魂……
他没有祈求原谅。
他只是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卑微地守望着。
沈清澜缓缓闭上眼，将杯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混乱的、交织着恨与某种难以名状酸涩的火焰。
听着雪儿讲述他这一年的痛苦，
她发现，
恨一个人，
原来也可以……
如此沉重，如此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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