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白骨完整相连,褪去了所有血肉尘埃
嫁衣的大红色也历经漫长的岁月褪成了暗红。
布料破败腐朽,边角碎裂零落,沾满泥土与霉斑。
绣着鸳鸯鸾凤的裙摆早已斑驳模糊。
破败的喜服与森白的骸骨相融,透着彻骨的诡异与悲凉。
白骨四肢歪扭散乱地瘫在井底,骨节错位、骸骨翻倒,处处是激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任宣疏只觉一股彻骨阴寒顺着脊背一路攀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江衍神色沉静,俯身垂眸,打算近距离探查凌乱骸骨与残破的嫁衣。
指尖刚触碰到那块朽烂发脆的嫁衣,周遭的天光、井壁、风声骤然撕裂破碎。
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吞噬了一切。
光影流转间。
江衍依旧站在井里。
面前是一道穿着凤冠霞帔的单薄身影狼狈瘫倒在地。
凄厉的痛哼声破碎在死寂的黑暗里,微弱又绝望。
女子的左手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扭曲,软塌塌垂在身侧,再也无法发力攀爬。
双腿胫骨寸断,皮肉磨得血肉模糊。
她是被活生生打断了手脚,扔进这口枯井里的。
即便四肢几乎尽废、剧痛彻骨蚀魂,她依旧不肯认命。
红嫁衣沾满泥浆血污,身躯在冰冷的泥地里剧烈扭曲、翻滚挣扎。
仅剩完好的右手死死抠抓着湿滑的井壁,指甲一片片崩裂、翻卷、脱落,带起满地泥泞与鲜血。
井口高悬的一线天光,是她绝境中唯一的念想。
她一次次徒劳地扭动身体,朝着天光的方向拼命蜷缩、攀升,又一次次无力滑落。
血泪糊满了她的眉眼,绝望浸透了她的骨血。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紧紧攥住了一枚温润的玉佩。
就这样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咽了气。
全程旁观这一切的江衍僵立在原地。
虽然死去的人不是他,但是他却感受到莫大的悲伤和痛苦。
任宣疏见江衍触碰嫁衣后便骤然定在原地,双目空洞无神,心底骤然一慌。
“醒醒!”
他立刻上前半步,声音紧绷,抬手一把拉住江衍的小臂,高声唤他回神,“快醒醒!别沉进去了!”
这一声呼唤穿透层层虚幻迷雾,撞碎了幻境。
眼前血色、黑暗、凄厉的挣扎瞬间崩裂消散。
江衍猛地回神,睫羽剧烈颤动,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潮湿阴寒的井底实景重新映入眼帘。
他低头看着散乱的白骨沙哑着声音开口:“她……很痛苦。”
任宣疏望着脚下凌乱错位、满是挣扎痕迹的白骨,心头自责,低声叹道:“她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是我疏忽了,不该贸然让你触碰遗物。”
“没事。”江衍微微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先探查线索。”
说罢,他俯身垂眸,寻到尸骨蜷缩紧握的右手掌骨。
指尖轻轻拂去沉积百年的湿泥灰垢,一枚玉佩缓缓显露全貌。
这是一块高冰阳绿玉髓雕琢,质地莹润通透,似含一汪月光。
历经百年阴寒地底掩埋,依旧没有蒙尘失色。
可玉佩表面的雕工却与玉料格格不入,毫无匠师的娴熟流畅,线条笨拙滞涩,深浅不一,边角打磨粗糙,多处纹路歪斜生硬,处处透着生涩别扭。
玉面中央,刻着四字小楷:
吾妻绣娘。
字迹端正,刻字之人倾尽了耐心与心意,笨拙却赤诚,藏着最纯粹的情愫。
一旁的任宣疏顺着骸骨周遭细细搜寻,在淤泥与残布之下,掘出一支被掩埋的发簪。
那是一支金累丝灯笼簪。
纤细簪身通体鎏金,顶端以细如发丝的金丝层层盘绕,做出镂空灯笼造型。
灯笼间隙嵌着明艳珠饰,流光隐现,下方垂落数条细链,链尾缀着柔婉流苏,随风微颤。
整支金簪形制华贵雅致,气韵不凡,像是宫里才会有的东西。
二人将井底各处仔细查验一遍,确认再无其他。
江衍指尖轻托,小心翼翼拾起那枚玉髓玉佩。
任宣疏也俯身拿起那支金累丝灯笼簪。
“先带走吧。”江衍语声低沉。
两人各执一物,不再多留,离开了这处困住亡魂百年的阴冷深井。
此时的灵堂内,白幡垂落,无风自动,簌簌的轻响打破死寂。
苏晚与隼时雨并肩走入堂中,步履轻缓,神色沉静。
二人依着礼数,拿起三炷清香点燃,躬身祭拜。
苏晚借着灵堂昏暗摇曳的烛火,不动声色地挖着香炉里面。
片刻后,她果然摸到了那方红色残布。
她微微俯身,借着晃动的火光仔细端详。
刺绣针脚工整精妙,走线极稳,隐隐能窥见原图案的繁复华丽。
她不动声色直起身,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现。
一旁的隼时雨全程静默伫立,替她望风戒备。
二人有条不紊地做完余下流程。
待到最后一张泛黄纸钱落入炭火化为灰烬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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