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九月,格物谷。
秋阳透过山谷薄雾,洒在那座由青砖砌成、烟囱高耸的工坊上。坊内热气蒸腾,铁锤敲击声与木轮转动声交织,却掩不住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墨蹲在蒸汽机原型前,双手沾满油污,眼神直勾勾盯着气缸接口处——那里正嗤嗤漏着白气,像一头喘不上气的病牛。
“第七次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眼前的蒸汽机已初具雏形:三尺见方的铸铁锅炉,以煤加热生蒸汽;铜制气缸内,活塞通过连杆与飞轮相连;飞轮转动可带动旁边那台简易鼓风机——这本是李墨为冶炼坊设计的,若能成,可省去三成人力的脚踏风箱。
可每次都是这般:点火不久,蒸汽压力刚起,气缸各接口便嘶嘶漏气。气压上不去,活塞运动绵软无力,飞轮转上十几圈便渐渐停歇。
“先生,该用饭了。”学徒阿木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唤道。
李墨恍若未闻,伸手在气缸接口处试探。滚烫的蒸汽灼得指尖发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缕缕白气从铸铁接缝中钻出。
“缝隙……不足发丝之隙,为何就是封不住?”他抓起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气缸内径八寸,壁厚半寸,接口处以榫卯咬合,外箍铁箍。理论严丝合缝,可蒸汽偏能从最细微处逸出。
阿木不敢再劝,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李墨就着油灯,翻看这数月来的试验记录:
“六月初三,试以桐油拌石灰封口,耐热不足,蒸汽冲溃。”
“六月十八,改用黏土掺铁粉,干后开裂。”
“七月廿二,铸接口时加厚法兰,以铜垫衬之,仍漏。”
“八月初九,制软木薄片,遇热蒸汽即变形……”
每一条记录后,都是“漏气未解”四字。工坊角落里,堆着十几种废弃的密封材料,像一座座失败的墓碑。
“柔韧耐热……柔韧耐热……”李墨抱着头,指甲掐进发髻。
他想不通。这世间材料,柔韧者如皮革、麻绳,遇热即焦;耐热者如陶土、石料,脆硬难封。既要能随气缸热胀冷缩,又要能抵住蒸汽压力,还要不腐不焦——这等神物,何处去寻?
坊外忽传来脚步声。林砚掀帘而入,身后跟着捧账簿的孙文焕。
“李先生在否?”林砚话音未落,便见蹲在机器旁那个消瘦背影。
不过月余未见,李墨竟似换了个人: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原本合身的工装如今空荡荡挂在身上。若不是眼中那簇火苗未熄,几乎要认不出了。
林砚心头一紧,挥手让孙文焕止步,自己缓步上前。
“先生。”
李墨茫然抬头,见是林砚,挣扎着要起身,却腿一软。林砚伸手扶住,触手处臂骨硌人。
“何至于此?”林砚皱眉。
李墨苦笑,指着蒸汽机:“将军请看……明明处处合度,偏偏漏气。学生试遍所知材料,皆不中用。”他将试验记录双手呈上,指尖微颤。
林砚接过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他虽非机械专才,但前世耳濡目染,知蒸汽机之关键在于密封。只是那些橡胶垫圈、石棉板材、特种合金,这时代何处去寻?
“先生试过何种材料?”他问。
李墨如数家珍:“桐油石灰、黏土铁粉、铜垫、软木,还有蒸煮过的牛皮、麻绳浸油、甚至试过以蜂蜡混石墨……”他颓然坐下,“皆不成。蒸汽似有灵性,专寻最薄弱处钻出。”
林砚蹲身细看机器。这是台单缸立式蒸汽机,结构已颇为精巧,气缸铸造打磨光滑,活塞与缸壁间隙极小,飞轮转动平衡——放在这个时代,已是超越百年的杰作。
可偏偏卡在密封上。
他伸手触摸气缸接口。铸铁在蒸汽熏蒸下温热,接口处那道发丝般的缝隙,正持续喷着细小白气。
“压力愈大,漏气愈烈?”林砚问。
李墨点头:“正是。若只烧微火,蒸汽平缓,尚能运转片刻。可一旦加煤增压,不过半刻钟,各处接口皆开始嘶鸣。”他抓起一把废弃的软木垫片,“此物初时尚可,待气缸热透,便发软变形,缝隙重现。”
林砚沉吟。
他前世所知密封材料,此时皆难获取。合成橡胶远非这时代能及;金属垫圈需要精密机床加工;即便是最原始的石棉,也需先识别、开采、加工……
但李墨已到极限。
这位技术天才茶饭不思,形销骨立,若再钻牛角尖,怕要耗尽心血。得给他一个方向,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
林砚起身,踱至工坊窗前。窗外秋山寂寂,崖壁间有灰白色的岩层裸露。
“先生。”他缓缓开口,“此物之要,在寻一种柔韧耐热、可作密封之材。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有蒸汽之热,必有能抗此热之物。”
李墨眼睛一亮:“将军知有此物?”
“我亦不知具体。”林砚转身,取炭笔在废纸上画了几个圈,“但可设想:或有一种矿物,生于山石之间,纤维如麻,色灰白,耐火烧,可编可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