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四年六月初七,延州,节度使府。
夏夜的燠热笼罩着庭院,吴敏之却觉得心底发寒。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密报:一份详述灵州水泥官道贯通后商税激增;一份列举格物院新近“产出”——改良火铳射程达三百步,蒸汽机已用于六处矿洞排水;最后一份是探子手绘的灵州城防图,新增炮台、壕沟标注清晰。
“不足两年……”吴敏之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敲击案面,“不足两年,林砚便从丧家之犬,经营出如此基业。”
幕僚周先生捻着山羊须,低声道:“使君,灵州之盛,首在格物之技。火器、水泥、蒸汽机,皆出李墨之手。此人不除,灵州日强一日,恐不出三年,延州危矣。”
“除?”吴敏之冷笑,“李墨深居格物谷,守卫森严。前次议和时,我派去的人连谷口都未摸到,便被暗哨拦回。”
“此一时彼一时。”周先生凑近,“据内线报,李墨近来常赴灵州城,与林砚议事。其往来路线固定,护卫不过十人。若在途中设伏……”
吴敏之眯起眼:“有几成把握?”
“七成。”周先生伸出三根手指,“我们有三利:一,李墨不谙武事,目标明确;二,灵州新纳流民数万,鱼龙混杂,易于隐匿;三,林砚近日忙于秋收、学堂诸事,防卫或有疏漏。”
烛火摇曳,映着吴敏之阴晴不定的脸。他想起去岁洛阳城下,林砚持火铳弑君的血腥一幕;想起灵州城头火炮轰鸣,辽军溃退的惨状;更想起朝廷那封密旨——“伺机削弱,不可令其坐大”。
“选死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森冷,“要生面孔,与延州无明面牵扯。得手后不必回返,直接南下隐匿。记住,只要李墨的人头,余者不论。”
“属下明白。”
三日后,六月初十夜,延州西郊荒庙。
五个黑衣人跪在破败的佛龛前。为首者名崔七,三十许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嘴角,眼神如淬毒匕首。他是吴敏之暗中蓄养的死士头目,专司见不得光的脏活。
周先生亲自交代:“李墨,四十余岁,身形瘦削,常着灰色工装,发髻散乱。每日辰时三刻自格物谷出发,乘青篷马车,经官道入灵州城。护卫十人,前后各五,皆配短铳。”
他摊开地图,指向一处山坳:“此处名‘鹰愁涧’,道路狭窄,两侧崖壁可伏弓弩。初伏击,杀护卫;二截马车,取人头。全程须在半刻钟内完成,灵州巡防队两刻钟一巡。”
崔七仔细记下,却问:“若李墨今日未出行?”
“那就等明日,后日。”周先生冷声道,“他每旬必入城三次,这是内线盯了三个月的结果。但记住,你们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后,无论如何必须撤离。”
“明白。”
六月十五,子夜,灵州西郊。
崔七带着四名死士,如鬼魅般潜行在丘陵间。他们三日前便已混入灵州——扮作贩卖皮货的河西客商,凭伪造的路引顺利进城,落脚在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脚店。
“打听清楚了。”最年轻的死士阿九低声道,“李墨明日必入城。格物院要采购一批精铜、石棉,需他亲自验货。”
“守卫情况?”
“仍是十人护卫,但……”阿九顿了顿,“近日灵州巡防加强,官道上增设三处哨卡,马车经过需查验腰牌。”
崔七冷笑:“正好。哨卡处人多眼杂,反而易乱中行事。准备吧。”
五人检查装备:劲弩三把,毒箭三十支;短刃五柄,淬见血封喉的蛇毒;飞爪绳索,用于攀崖撤离。一切妥当后,分头潜入夜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踏入灵州地界起,便已落入一张无形大网。
格物谷外围三里,暗哨塔楼。
赵虎的亲卫队长雷豹趴在塔楼顶层,透过改良的“千里镜”——李墨临走前留下的试制品,夜间可视百步——仔细观察着谷外动静。镜中,五个黑影正分两路向山谷迂回。
“三号位报告,可疑目标五人,分东西两路,疑似探查地形。”雷豹对着传声筒低语。筒内铜线连通各哨位,是格物院的新玩意儿。
很快,各哨位回应:
“一号位确认,东路二人。”
“二号位确认,西路三人。”
“四号位已封锁退路。”
雷豹嘴角微扬。自去岁张崇遇刺后,将军便命他重组护卫体系。格物谷作为重中之重,布下了三重防线:外线暗哨,中线巡逻队,内线固定岗。各线间以铜线传声、旗语联络,昼夜不息。
“放他们进二线。”雷豹下令,“抓活的,我要口供。”
崔七对此一无所知。
他带着阿九从西侧摸近,凭借多年经验避开了两处明哨,心中暗忖:灵州守卫不过如此。很快,谷口在望——那里有石墙、栅门,门前四名守卫持铳而立。
“记下换防时间。”崔七对阿九耳语。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机括声响。
“咔嚓——”
数道铁网从天而降,直罩二人头顶!崔七反应极快,就地翻滚,却还是被铁网边缘挂住。阿九更惨,整个被罩在网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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