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四年八月十七,灵州。
秋日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上,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农夫们挥动镰刀,妇女跟在后面捆扎麦束,孩子们提着陶罐送水送饭,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将军府前庭,孙文焕正带着两名文吏核对刚刚送来的秋收统计。
“灵州、兴州两地,今春共植麦三十万亩。”文吏捧着厚厚的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其中灵州辖地十八万亩,平均亩产一石八斗;兴州辖地十二万亩,平均亩产一石七斗。两地总产……”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五十三万石有余!”
孙文焕的手停在算盘上,珠子清脆的撞击声戛然而止。五十三万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去岁此时,两地总产四十五万石,已让军民安稳过冬。今岁增产近两成,加上新垦荒地初获收成,灵州储粮将空前丰实。
“施用新肥的试验田呢?”
“最高亩产二石一斗,较普通田高出三成。”另一名文吏补充,“农部的粪肥配方、绿肥轮作之法,已开始在各乡推广。老农初时不信,见试验田实收后,纷纷来学。”
孙文焕在账册上记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加上与西蕃、大理、乃至暗中与新朝士族交易火器、精铁、食盐换来的粮食,灵州储粮已足够十万军民食用至来年夏收有余——这是自龙潜西北以来,第一次真正实现仓廪丰实,再无后顾之忧。
脚步声从前厅传来。林砚与周通并肩走出,两人皆着常服,但腰间佩刀显示着军人的本色。
“将军,周统领。”孙文焕上前行礼,递上账册。
林砚接过细看,周通已忍不住咧嘴笑道:“好!五十三万石!粮足则兵稳,如今我灵州军一万五千儿郎,日日饱食,操练起来虎虎生风!”
“粮足只是根基。”林砚合上账册,目光沉静,“强军需精器、严训、明纪。周通,明日开始,各营轮换赴格物谷,熟悉新式火铳操作。我要的是每个士兵都能熟练装填、瞄准、击发,临阵不乱,不是摆样子的花架子。”
“末将领命!”周通抱拳,眼中闪过锐光,“如今粮饷充足,兵器精良,正是练精兵、扩强军之时!”
林砚未置可否,转向孙文焕:“新垦荒地收成如何?”
“约三万五千亩,首季粟米亩产一石二斗,虽不及麦,但荒地初耕有此收成,已属难得。来年肥力提升,轮作得法,产量可期。”
正说着,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值守亲兵匆匆来报:“将军,李墨院长回来了!”
林砚眼睛一亮:“快请!”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李墨踏入前庭。他比离时更黑瘦了些,胡须杂乱,袍角沾满泥渍,但双目炯炯有神,身后跟着五名同样满面尘灰的农科队员,以及自上次延州派出刺客后,便被林砚安排前去保护李墨的赵虎,每人背上都负着鼓鼓囊囊的布囊。
“先生辛苦了。”林砚迎上前。
李墨躬身行礼,直身后第一句话便是:“将军,幸不辱命。此行南下三千里,访淮南、荆湖、江南东西四道,共得各地稻种四十七样,其中野生稻种九样,皆已编号封存。”
他示意队员打开布囊,取出一个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罐身贴着标签:扬州粳、苏州糯、湖广籼……最特别的几个小罐,标签上写着“鄱阳野稻”“洞庭野稻”。
林砚逐一查看,最后拿起一罐野生稻种。罐中稻粒细小,呈深褐色,与常见稻谷迥异。
“此野生稻,生于湖畔湿地,秆高穗散,结实率低,当地农人谓之‘草稻’,不以为粮。”李墨道,“但属下观其根系发达,耐涝抗病,或可作育种亲本。”
“正是此理。”林砚点头,“优良稻种,多由野生驯化、杂交选育而来。我们今日吃的稻米,千年前或许也是这般野草。”
他放下陶罐:“试验田选在何处?”
“黄河两岸有湿地数处,土质肥沃,水源充足。”李墨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属下有一惑:西北干旱,本就非水稻主产区。即便育出新种,在此地能植几何?耗费如许人力物力,值得否?”
庭院忽然安静下来。周通、孙文焕都看向林砚。
林砚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会儿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才缓缓开口:“李墨,你记得我们初至灵州时,百姓吃什么?”
“……粟米杂粮,逢荒年则食草根树皮。”
“如今呢?”
“麦饭管饱,旬日可见肉腥。”
“这就是了。”林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从让百姓活命,到让百姓吃饱,下一步该是什么?是让天下人都吃饱。”
他走到那排陶罐前,手指轻抚罐身:“水稻,乃天下半数人口之主粮。江南水乡亩产可达三石,西北旱地却连一石都难。若我们能育出一种稻——耐旱、抗病、穗大粒饱,不仅在江南丰产,在北方亦能栽种,你说,这是何等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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