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小满。
灵州西城门外,原本空旷的荒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成百上千的窝棚。草席、破布、树枝搭成的简陋遮蔽下,挤满了面黄肌瘦的人群。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呻吟、妇人的低泣混杂在一起,随着热风飘进城内。
城墙了望台上,孙文焕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铁青。他手中的账册摊开着,最新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初十,入境流民八百;十一,一千二;十二,两千;十三至十八,日均三千……今晨统计,城外已聚流民两万四千余,仍在增加。”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林砚,声音发干:“将军,固原道大旱,赤地千里,这还只是第一批。照这个速度,月底前城外可能聚集五万人。就算每人每日只给半升粮,一天也要耗粮二百五十石,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石——这几乎是我们半年的军粮储备!”
林砚没有立即回答。他扶着城墙垛口,目光扫过城外那片蔓延的窝棚区。时近正午,烈日当空,窝棚间几乎看不到走动的人影——大多数人饿得没力气动弹,只是蜷缩在仅有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墙方向。
“固原离此四百里。”林砚缓缓开口,“能走这么远来到灵州的,已经是灾民中体力较好的了。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孩子,此刻大概还趴在半路上,或者已经……”
他没说完,但孙文焕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可我们自己的百姓也要吃饭啊!”孙文焕急道,“灵州屯田虽有收成,但新稻推广才第一年,粮仓储粮总共不过十万石,其中一半要留作军粮、备荒粮。若是全拿来赈济流民,不出三个月,我们自己也要闹粮荒!”
林砚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平静,但眼中神色复杂:“孙主事,我且问你:若紧闭城门,任凭这些流民饿死在城外,会发生什么?”
孙文焕一怔:“那……那自然是不仁。但为政者当顾全大局……”
“不是仁不仁的问题。”林砚打断他,“是现实问题。两万人饿急了眼,会变成两万个暴民。他们手里没有刀枪,但有人命可以填壕沟,有身体可以撞城门。到那时,我们要杀多少人才能守住城?杀完之后,灵州‘善待百姓’的名声还要不要?日后还有谁会来投奔?”
他走到城墙内侧,指着城内街道:“再者,固原有民二十万,若这二十万人全成了流民,哪怕只有一半涌向西北,那就是十万张嘴。你挡得住吗?延州吴敏之会收留他们吗?不会。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啃光沿途一切,最后要么饿死,要么变成乱兵。”
孙文焕沉默了。这些他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愿深想。
“所以,赈济不是选答题,是必答题。”林砚走回垛口前,“问题只在于:怎么赈,才能既救人,又不拖垮自己。”
他招招手,亲卫递上一块黄褐色的硬饼。饼有巴掌大,寸许厚,表面粗糙,散发着炒面的焦香。
“济难饼。”林砚将饼递给孙文焕,“炒面混合少许盐、糖、油脂,高压成型,一块重四两,可提供成人一日最低所需热量。耐储存,易分发,不易霉变。”
孙文焕接过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但能嚼动,味道寡淡却带着粮食的香气。他眼睛一亮:“这比煮粥省粮!煮粥一升米出五碗粥,实际粮食只有二两;而这一块饼就用面四两,却能顶一天……”
“而且煮粥需要柴火、需要锅灶、需要人手看管。”林砚补充道,“流民聚集处,一旦开火煮粥,必然争抢,易生骚乱。发干饼则简单:按户籍登记,一人一块,领了就走。”
孙文焕快速心算:“四两一块,两万人一天就是八千斤,合四百石……还是太多了!”
“所以不能白给。”林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传令:一,于西门外设临时营地,划区编组,以百人为一‘棚’,十棚为一‘里’,设棚长、里正管理;二,开粥棚,但粥要稀,每日一餐,仅保不死;三,同时设‘济难饼发放处’,但领饼者需登记户籍、年龄、手艺、体力,并承诺服从安排。”
“服从安排?”孙文焕疑惑。
“有手艺者——木匠、铁匠、泥瓦匠、织工——登记后,经考核合格,即刻送入各工坊。工坊包食宿,按劳发工钱,家属可优先领取济难饼。”
“有劳力而无手艺者,编入‘营建队’,修路、开矿、筑城。同样包食宿,按工作量折算工分,工分可换粮或钱。”
“老弱妇孺,可安排轻便杂役——缝补、清洁、看管物资。实在无劳力者,由营地统一供养,但需服从管理,不得滋事。”
林砚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如此,赈济粮不再是消耗,而是投资。流民不再是负担,而是劳力。我们正在修灵固路,正缺人手;矿场要扩大开采,正缺矿工;工坊要扩大生产,正缺工匠——这些流民,就是送上门的人力。”
孙文焕怔怔地听着,手中账册不知不觉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脑中飞快计算:若是按这个法子,大部分流民都能转化为生产力,只有少数真正无劳力者需要完全供养。粮食压力将大大减轻,而道路、矿山、工坊的进度却能大大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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