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县警察局小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老赵坐在会议桌一角，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辞职申请书》。他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显得格外落寞。短短一天，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季芷悦坐在主位，旁边是县局党组几个新近提拔的亲信。她看着老赵，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先立同志，鉴于看守所劫囚事件造成的极其恶劣影响和严重后果，以及你在事件中负有的主要领导责任，经局党组研究，并报请县委县政府批准，同意你引咎辞职的申请。希望你离开后，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老赵拿起笔，在辞职申请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他签完字，没有看任何人，默默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警徽和一枚代表他多年警龄的资历章。
他拿起那枚警徽，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痛了他的指尖。他凝视着上面庄严的国徽图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他看着警徽，仔细地、用力地擦拭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季芷悦。同时，用一双看透一切、冰冷刺骨的眼睛盯着她。
突然！
“拍——！”
一声刺耳的脆响！
老赵猛地用手拍在桌子上，震得警徽都跳了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像要砸碎这满屋的虚伪和肮脏！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老赵看也没看那警徽，豁然起身，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电，扫过季芷悦那张骤然变色的脸，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亲信，最终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警徽，我交了。这身皮，你们拿去。但南安县的天，黑不了多久。你们每个人，干了什么，心里清楚。账，一本都少不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季芷悦冷笑的脸。
……
清洗，紧随而至。
季芷悦以“肃清赵先立、李大纲流毒，优化队伍结构，提升战斗力”的名义，迅速签发了多份人事任免文件。
刑警大队副队长李依婷，被第一个点名：“工作能力不足，还有涉嫌连同其父亲李大纲贪污、包庇赌博之嫌，撤职。”冰冷的调令，直接宣告了她警察生涯工作的终结。她默默地收拾着自己桌上的卷宗和案卷，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痕迹，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技术中队骨干小王、负责监听和数据分析的小刘、老赵一手带出来的几个重案组探员……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划掉，撤职或调任到派出所、后勤、甚至是偏远乡镇的执勤点。警局内部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每一个被调离的岗位，立刻被季芷悦的亲信或新提拔的人填补。
季芷悦的办公室，成了权力更迭的中心。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警员花名册，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划过，带着生杀予夺的快意。
“这个，叫什么来着？王玲玲？”她漫不经心地问旁边的亲信。 “是，季局。是王得富的女儿，目前在局里做文职。” “哦？跟李依婷关系很近？”
“有点近……但她爸是被李家弄倒的！” 季芷悦的笔尖在王玲玲的名字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虽然查过没什么问题，但王玲玲这个名字看着就膈应。这种关系不清不楚的，留着也是隐患。调走！调哪儿呢……”她目光扫过花名册，最终停在一个地方，“女子看守所！不是正缺人手么？让她去！充实基层监管力量！”
亲信立刻记录：“明白！”
“胜利”的凯歌，在权力更迭的尘埃中，被高高奏响。
省厅那份姗姗来迟的官方通告，终于通过权威媒体发布。标题醒目，措辞“热烈”： 《雷霆出击，铁腕治赌——南安县警方取得扫黑除恶阶段性重大胜利》
通告正文洋洋洒洒： “……在省厅坚强领导和南安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下，南安县警方近期以雷霆之势，连续开展针对赌博违法犯罪活动的集中打击行动！特别是成功捣毁了长期盘踞在虎口寨等地的多个大型地下赌场，抓获涉案人员数百名，缴获赌资、赌具价值巨大（具体数字被模糊处理），沉重打击了赌博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有效净化了社会治安环境！”
“……行动中，南安县局代理局长季芷悦同志靠前指挥，身先士卒，展现了高度的责任担当和卓越的指挥能力……广大参战民警不畏艰险，英勇奋战，充分展现了新时代公安队伍的铁军风采！”
“……省厅对南安县局近期取得的显着成效予以高度肯定！望再接再厉，持续巩固扩大战果，为维护南安县社会大局稳定和人民安居乐业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通告末尾，对看守所劫囚事件只字未提，仿佛那场血腥从未发生。对李大纲的处境、老赵的辞职、李依婷等人的撤职或调离，更是讳莫如深。
这份通告，如同一份精心包装的“捷报”，通过电波和网络，传遍了南安县的每一个角落。普通民众看着新闻里季芷悦英姿飒爽的照片和堆成小山的“赌资”，听着省厅的“高度肯定”，一部分人选择了相信“官方”的声音，认为警方真的在努力打击犯罪。另一部分人，则看着街头巷尾依旧存在的隐秘赌档和看守所那尚未修补的破洞，发出无声的冷笑。
铁山集团的股价，在一片“利好”消息中应声上涨了几个百分点。县政府大楼里，冯齐海端着茶杯，看着电视新闻里自己的名字与“高度重视”联系在一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季芷悦的办公室，则收到了来自各方“祝贺”的花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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