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在每一个“现在”里都见过。在长安城的街头,在八卦峰的石阶上,在千机阁的大厅里,在镜中世界的草原上,在沈昼的山谷里,在那棵刻满了过去的大树下。每一个“现在”,都有这张脸。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同一种表情——那种专注的、用力的、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此刻”的表情。
一个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时的表情。
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窗外的夕阳时的表情。
一个母亲在 childbirth 的疼痛中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时的表情。
一个孩子在收到心爱礼物时笑得眼睛弯弯的表情。
所有这些表情,都在这张脸上。不是同时存在,而是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一圈一圈地消失,新的涟漪不断产生,旧的涟漪不断湮灭。这张脸不是一个固定的面孔,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由无数瞬间的表情叠加而成的、活的马赛克。
“我是‘现在’的眼。”那个人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那只睁开的第三只眼里发出的。那声音没有任何特质,不苍老,不清脆,不沙哑,不温柔,它就是声音本身,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等待着被颜色填满。
“你们要问我什么?”
徐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想问那个存在在哪里,想问剩下的路怎么走,想问七莲会的命运、八卦镜的未来、白砚秋和殷落尘的结局。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觉得不对——不是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存在,而是因为这些问题都是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而他此刻站在“现在”面前,站在一双只能看见“现在”的眼睛面前,问任何关于过去和未来的问题,都是对“现在”的不尊重。
林小雨在睡梦中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你累吗?”
第三只眼里的光闪了一下。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马赛克忽然停止了变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一种空白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精神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从存在的最底层渗出来的疲惫。
“累。”那个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特质——沙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疲惫的嗓音,“我看见每一个‘现在’。每一个。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我看见婴儿的出生,看见老人的死亡,看见花开,看见花落,看见雨停,看见雪落,看见人笑,看见人哭。所有的‘现在’,同时存在,同时消失,同时被我看见。”
他伸出手,指着那片光的方向。
“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它看着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人心’、‘天机’、‘隐秘’,还有‘自己’。它看着这些,就像我看着所有的‘现在’。它比我更累,因为它是第一个‘在看’的东西。在它之前,没有人看过任何东西。它是所有眼睛的源头,是所有视线的起点。”
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马赛克重新开始变化,那些出生和死亡、花开和花落、欢笑和眼泪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皮影戏。
“但它不会停下来。因为它就是‘看’本身。就像我一样。”
林小雨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睡着,也许她一直在用一种不同于睡眠的方式休息——在“现在”的云上,在“现在”的注视下,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睡和醒的边界也变得模糊了。她松开徐明的衣角,站起来,赤脚站在云上,面朝那个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的人。
“我们能帮你做什么吗?”她问。
那个人看着她,第三只眼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不需要帮我。只需要记住我。”
“记住你什么?”
“记住我看见了所有的‘现在’。”他说,“记住每一个瞬间都被看见过,没有哪个瞬间是被遗漏的。记住那些最微小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遗忘的瞬间——比如你刚才在梦里笑了一下,比如他刚才帮你拨开脸上的头发——这些瞬间,我都看见了。它们存在过,被我看见了,所以它们永远存在。在我这里,在‘现在’里,永远存在。”
林小雨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自从进了镜中世界之后,她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时不时就要泛滥一次。不是因为她变脆弱了,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太多值得哭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感动,是那种在巨大的、沉默的、永恒的存在面前,发现自己渺小到微不足道,但同时又被那个存在温柔地、认真地、一丝不苟地看见了的感动。
“我们会记住你的。”林小雨说,“我会记住你。在所有我还能记得东西的时候,我都会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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