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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