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的深冬,栊翠庵的禅意比往年更甚。庵外的红梅早已谢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庵内的青灯长明,灯芯跳动的光晕里,妙玉正坐在案前抚琴,琴弦是用西域冰蚕丝所制,弹出的音调试探般轻浅,却总绕着一丝化不开的清寂 —— 自惜春归位广寒后,这庵里便只剩她一人,连往日洒扫的小尼姑,也因家中变故回了乡,只留下满院的寂静,与案上那盏惜春曾用过的素瓷油灯为伴。
“铛 ——” 琴弦忽断一根,断弦弹出的余音在禅房里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糊着素纸的窗棂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妙玉放下琴弓,指尖抚过断弦的断口,竟觉一丝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 这冰蚕丝弦不畏寒,今日却无故断裂,倒像是某种预兆。她抬头望向窗外,天空的铅灰更浓了,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 “沙沙” 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就在这时,禅房西侧的静室里,传来一阵极淡的檀香 —— 那是惜春圆寂前点燃的 “返魂香”,是她去年从广寒宫归位前,特意嘱托嫦娥赠予的,说 “待我尘缘尽时,此香便会引路”。妙玉心中一动,快步走向静室。静室的门虚掩着,檀香从门缝中溢出,与窗外的雪气交织,形成一道淡金色的雾霭。
推开门,只见惜春端坐在蒲团上,身着那身玄墨缟衣,双手结印,双目轻阖,脸上带着勘破后的平静。她的眉心处,那枚曾融入金箔的印记泛着淡淡的青光,与案上的青灯光晕相互呼应。静室的空气中,隐约能看到一缕淡银色的魂光,正从她的头顶缓缓升起,朝着窗外的天空飘去 —— 那是她在凡间的最后一缕尘魂,即将归位太虚。
妙玉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她知道,这是惜春的 “圆寂”,不是死亡,而是尘缘的终结,是画魂与太虚的最终契合。她看着那缕魂光飘出窗棂,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 不是风声,而是雪粒落地的声音,却比寻常雪声更沉,更绵,像是有无数细碎的胭脂,正从天上坠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天空中飘落的不是白雪,而是赤红色的雪!雪片呈淡淡的胭脂色,边缘泛着莹白的光,像极了当年惜春画黛玉时化泪的朱砂,又像十二钗眼角未干的血泪。赤雪落在栊翠庵的青瓦上,瞬间融成淡红色的水痕,顺着瓦檐滴落,在地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落在庵前的空地上,层层叠叠,竟将原本白茫茫的雪地,染成了一片淡淡的胭脂色,像一幅被泪水浸透的素绢。
“赤雪……” 妙玉轻声呢喃,伸手接住一片赤雪。雪片落在掌心,没有寻常雪的冰凉,反而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像人的体温。她低头一看,掌心的赤雪竟渐渐化开,化作一滴淡红色的水,水中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 是黛玉,正提着花篮在葬花,眉眼里满是愁绪。
就在这时,整片赤雪覆盖的雪地突然亮起一道莹白的光。光从雪地深处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投影 —— 正是广寒宫的冰玉画屏!投影里,十二钗的残像一一浮现,像被打碎的镜子,拼凑出不完整的宿命:
黛玉的残像站在沁芳闸旁,手中的花篮散落,桃花瓣顺着赤雪飘落的方向飞舞,她的眼角挂着泪,泪珠落在雪地上,瞬间融成一道红痕;
宝钗的残像坐在蘅芜苑的石凳上,手中握着空了的冷香丸药盒,身上的红袄泛着淡淡的霜气,霜气遇赤雪融化,在她的衣角留下水渍;
探春的残像立于江边,身后是泛着青光的蕉叶琴,琴身的 “天裂三尺” 刻字隐约可见,她的目光望向海外,赤雪落在琴上,化作一道淡青的光;
元春的残像困在宫墙内,手中握着残破的宫灯,宫灯上的 “虎兕相逢” 纹被赤雪染成红色,像凝固的血;
香菱的残像躺在菱花丛中,胸口的剪刀泛着寒光,赤雪落在她的衣襟上,与血迹融为一体;
邢岫烟的残像蜷缩在枯树下,手中的毛笔冻裂,赤雪落在笔杆上,化作一滴墨,晕开 “冻毙” 二字……
十二钗的残像,每一个都带着未尽的遗憾,每一个都映着红尘的悲欢。它们在广寒屏投影中停留了片刻,便像胭脂溶于水般,渐渐淡化、消融,化作一道道淡红色的水流,顺着雪地的纹路,渗入栊翠庵的地脉 —— 那是她们在凡间的最后痕迹,终究要回归这片滋养了大观园的土地,与草木同生,与尘埃共存。
妙玉看着投影中的残像一一消散,眼眶渐渐湿润。她想起当年在大观园的诗社,想起姐妹们的欢声笑语,想起惜春挥毫作画时的专注,如今却只剩赤雪满地,残像消融,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就在广寒屏投影即将消散的瞬间,投影中央突然亮起一道强烈的青光 —— 那是惜春飞升的方向!青光中,惜春的身影缓缓浮现,依旧是玄墨缟衣的模样,手中握着那支陪伴她半生的红尘烟火笔。她的身影在青光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与凡间作最后的告别,然后便化作一道淡银色的光,朝着太虚深处飞去,只留下半截烟火笔,从青光中坠落,“嗒” 地一声,落在赤雪覆盖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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