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得先拿到港岛那把钥匙。”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才是整个国家,再往外……一步一步来。”
服务员端来冻柠茶,杯壁凝满水珠,在桌面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他捏着吸管搅动,冰块碰撞杯壁,叮叮当当。
“听起来像登山计划。”
梁小柔说,“只是别人登太平山,你要登珠穆朗玛。”
“有区别吗?”
他抬眼,“都是往上走。
区别只在于,有人走到半山腰就满足了,有人必须看见山顶的雪是什么颜色。”
牛河上来了,镬气蒸腾。
梁小柔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箸,又放下:“刚才在警局门口,我同事说,有钱人的烦恼是找不到新玩具。”
“她说对了一半。”
他掰开菠萝油,黄油片滑出来,落在盘子里,“真正的烦恼是,当你发现所有玩具都是自己造的,连惊喜都成了可编程的代码。”
窗外,一个拾荒老人推着堆满纸皮的手推车老人走得很慢,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杨尘的目光追随着那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暗处。
他转回头,咬了口菠萝油,酥皮碎屑掉在桌上。
“但代码也得一行行写。”
他说,咀嚼得很慢,“就像那辆垃圾车,凌晨四点,雷打不动。”
梁小柔终于吃起了那箸牛河。
她吃得很仔细,每一根河粉都裹匀酱汁。
电视里换成了广告,夸张的笑声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所以你今天来,”
她咽下食物,喝口茶,“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开始写第一行代码了?”
“不。”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我来是想看看,站在监狱外面往里看,是什么感觉。”
“然后呢?”
“然后发现,”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塑料腿刮擦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铁窗从哪边看,都是铁窗。”
他走到柜台结账。
收银的阿婆眯着眼找零,硬币一枚枚数进他掌心,冰凉。
推门出去时,夜风已经凉透。
玫瑰还躺在副驾驶座上,花瓣边缘开始发蔫。
“送你回去?”
他问。
“走走吧。”
梁小柔说,“刚吃完,消食。”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杨尘。”
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摸到了那堵墙,”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你会怎么办?”
他仰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是浑浊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那就证明墙不够厚。”
他说,声音散在风里,“我会拆了它,用拆下来的砖,铺下一步的路。”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梁小柔低头笑了,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笑什么?”
他跟上去。
“笑你连比喻都像施工蓝图。”
她说,“不过也好,至少知道下一步往哪挖地基。”
街角转过去,警署的轮廓又出现在视野里。
夜班巡逻车的顶灯在院子里旋转,蓝红的光扫过高墙,一闪,又一闪。
她在离大门还有二十米的地方停下:“就到这里吧。”
他点头,看着她转身,刷卡,走进那栋被灯光切割成明暗方格的大楼。
玻璃门合拢时,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回到车上,玫瑰的香气已经变得沉闷。
他摇下所有车窗,夜风灌满车厢。
发动引擎前,他最后看了眼警署三楼的一扇窗——那是重案组办公室的位置,灯还亮着,模糊的人影在帘后晃动。
车驶离路边,汇入夜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西九龙警署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融化在无数霓虹光点之中。
收音机自动开启,午夜点歌台的女声温柔得虚假:“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还在为梦想奔跑的人……”
他关掉了收音机。
寂静中,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像某种巨大的钟表在走动。
仪表盘的指针泛着幽绿的荧光,稳定地指向六十公里每小时。
正好是这座城市大多数道路的限速。
他轻轻踩下油门,指针颤了颤,爬到六十五。
窗外的流光加速向后飞掠,变成拉长的彩色丝线。
副驾驶座上的玫瑰,终于有一片花瓣脱落,悄无声息地落在真皮座椅上。
车门合拢的声响很轻,像一声克制的叹息。
梁小柔坐进副驾驶座时,怀里那束玫瑰的香气便悄然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杨尘从另一侧上车,引擎启动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车子滑入街道的车流,将警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缓缓抛在后面。
局里二楼的一扇窗后,高彦博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黑色轿车,直到它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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