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醉鬼留下的烟头烙印,像一颗丑陋的黑痣,长在了光洁的收银台上。
我用湿抹布,蘸着清洁剂,一遍一遍地擦。
力气用得很大,手腕都酸了,可那个黑色的疤,只是颜色变浅了一点,依然顽固地嵌在那里。
它在嘲笑我。
嘲笑我那副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有多么廉价。
嘲笑我那三十度的鞠躬,有多么可笑。
刘店长教我的行业冷知识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她说,便利店的损耗,行话叫“Shrinkage”,主要来自三方面:员工偷窃、顾客偷窃、商品过期或损坏。
她说,损耗率是考核店长和店员的重要KPI,直接跟工资挂钩。
“所以,眼睛放亮点儿。”
她当时是这么警告我的。
“每一个进店的人,你都得当他是潜在的贼。”
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现在,我看着收银台上那个黑色的疤,忽然觉得,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后半夜,城市彻底死了。
连马路上偶尔经过的出租车,都带着一股赶着去投胎的仓促。
我按照SOP手册上的流程,开始检查商品的保质期。
酸奶、饭团、三明治……这些短保商品是重点。
我拿着一个记录本,像个判官,给这些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商品,贴上打折的黄标签。
它们明天一早,就会被当成“临期特价”处理掉。
如果还卖不掉,它们的终点,就是后面那个黑色的垃圾桶。
从被生产出来,到被摆上货架,再到被扔掉,它们的一生,都被数据和规则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看着它们,感觉自己也是货架上的一员。
我的保质期,是一个月。
就在我给一盒寿司贴标签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很小的,鬼鬼祟祟的影子。
我抬起头。
那是个男孩。
看个头,顶多也就十岁。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人的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脚上那双帆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头的位置,还破了一个小洞,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袜子。
他正站在面包货架的尽头,那是监控的一个微小死角。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货架,假装在看上面的价签,但那双眼睛,却像受惊的兔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当他的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刻,他浑身一抖,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转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一包吐司的配料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店长的警告,在耳边拉响了警报。
我没动,也没出声。
我只是站在原地,继续假装检查我的商品,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折断。
那件宽大的外套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他伶仃。
他的动作很僵硬,很笨拙,一看就不是惯犯。
他在那里磨蹭了足足有五分钟。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冰柜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这嗡嗡声,把时间拉得特别长,也把人的紧张感放到最大。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飞快地从货架最下面一层,抓起一个最普通的原味面包,就是那种四块五一个,没什么味道,只能用来果腹的。
然后,他闪电般地把面包塞进了他那宽大的外套里。
他的动作太快,太慌张,以至于面包的包装袋,发出了“刺啦”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店里,这声音,跟打雷一样。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抓包后的,倔强的羞耻。
我的心,被那道目光,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选项。
A:按照SOP手册,立刻上前制止,大声呵斥,将他控制住,然后打电话给刘店长,或者直接报警。这是“规则”。这是我作为一个便利店员工的“职责”。
B:……
我没有B选项。
那本厚厚的SOP手册里,没有给过我B选项。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也敲在我的心上。
他吓得往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几包薯片都晃了晃。
他想跑。
可他的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比他高太多了,我能看到他头顶那几个小小的发旋,和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拿出来。”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也比我想象中要沙哑。
他不动,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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