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块五的白菜粉条包子,我掰成了三瓣吃。
第一瓣,我尝出了面粉的馊味。
第二瓣,我尝出了生活的苦味。
第三瓣,我尝出了自己的咸味,那是从眼角渗下来,滴在包子皮上的。
我没回家。
我怕我身上那股子从格子间里带出来的,混合着绝望和奴性的味儿,熏着我儿子。
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到了半夜。
直到浑身上下都冻透了,感觉自己成了一块人形的冰坨子,我才搓着手,哈着白气,溜进家门。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的,我的心也是灰的。
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叫嚣着罢工。
不是工地上那种搬完一天水泥,骨头缝里都散发着酸爽的疲惫。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被掏空之后的虚弱。
我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眼圈发黑,眼神空洞。
我对着镜子,试着扯出一个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
镜子里那个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感觉自己不是要去上班。
我是要去上坟。
给昨天的自己,上坟。
再次踏入那个“蜂巢”,那股密不透风的味道又一次糊了我一脸。
我找到了我的格子间,工号9527。
那感觉,就像一个蹲了十年大牢的犯人,刑满释放一天,第二天又被抓了回来,还是原来的那个号子。
我坐下,戴上那个三百块押金的耳麦。
世界,再次被静音。
我左手边格子间的大哥,来得比我早。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吃着一根油条,喝着一碗豆腐脑。
这大哥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他叫浩哥,是我们这一排的“老人儿”了。
人长得五大三粗,目测得有二百斤,脖子上戴着一根能拴狗的金链子,说话一口纯正的东北大碴子味儿。
昨天我看见他跟别的同事聊天,嗓门洪亮,笑声爽朗,讲的段子荤素不忌。
我正寻思着,就他这嗓门,当客服,客户不得被他震聋了?
就在这时,浩哥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把碗一推,戴上了同款耳麦。
几乎是耳麦戴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那魁梧的身体,微微佝偻起来,肩膀放松,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屏幕上,一个新来电的弹窗跳了出来。
浩哥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哦,亲,这里是工号8866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呀?”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
那声音,从浩哥嘴里发出来,甜得发腻,软得能掐出水,尾音还带着一点俏皮的上扬。
那哪儿是个二百斤的东北壮汉?
那分明是个二十出头,正在跟男朋友撒娇的,软妹子!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看着浩哥的侧脸。
他一边用那种甜腻的嗓音跟客户说着“好的呢,亲”“没关系哒”“您别着急嘛”,一边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查询着什么资料。
他的表情,和他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身体,坐在这个小小的格子间里。
他的声音,却去了另一个次元。
我终于明白了Linda昨天说的那句“声音的化妆术”是什么意思了。
这他妈哪儿是化妆术?
这他妈是变性手术!
还是声带和灵魂一起做的那种!
我看着浩哥,心里翻江倒海。
我突然觉得,我昨天受的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跟浩哥比,我就是个弟弟。
我还在为自己的尊严被摩擦而痛苦。
人家,已经把性别都给舍弃了。
“瞅啥呢?”
浩哥挂了电话,摘下耳麦,一转头,看见我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那粗犷的嗓音又回来了,还带着一股子刚“下班”的疲惫。
“浩……浩哥,你这……”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哦,你说我这动静啊?”
浩哥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牙。
“习惯就好了。这叫‘营业声线’。客户就吃这一套。你声音越软,他骂你骂得越没劲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递给我一根。
我摆了摆手。
“咋地,新来的?”
浩哥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嗯,第二天。”
“感觉咋样?是不是感觉自己快不是人了?”
他一句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浩哥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点迷离。
“兄弟,记住了。在这儿,你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儿。戴上耳机,你就是那个工号,你就是个孙子,是个情绪垃圾桶,是个只会说‘亲’的复读机。摘下耳机,你才是你自个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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