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清明便近了。
宁国八州，从都城到乡野，渐渐笼罩在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氛中。
田间地头，农人们清理着祖坟周围的杂草，准备香烛纸钱。
市井街巷，商铺里售卖着青团、艾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但今年的清明，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不再只讲那些才子佳人的老段子。
他们开始说起一些“新事”。
“话说那云煌王朝，自恃国力强盛，视我宁国如砧上鱼肉。”
“先派影卫潜入，刺杀我官员，毁我粮仓，坏我工坊。”
“后又收买小人，散布谣言，想从内里搅乱咱们的好日子！”
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说书先生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激昂。
“可他们忘了——”
“如今的宁国，不是从前的宁国！”
“咱们有地种，有粮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生病有药医！”
“这样的好日子，是谁给的？”
台下有人低声道：“是林小姐……”
“对！”
说书先生重重点头。
“是林小姐，是林府的诸位大人！”
“他们带着咱们修水利、垦荒地、办学堂、练新军！”
“可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咱们过好日子！”
“他们想抢咱们的粮，毁咱们的田，让咱们重新回到那年吃树皮、易子而食的苦岁月！”
“你们说——”
他猛然提高音量。
“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台下群情激愤，吼声如雷。
类似的场景，在宁国各州县的茶馆、集市、村口不断上演。
上官婉儿主持编纂的《宁国民间宣讲纲要》，通过各级吏员和选拔的“宣讲员”，如同涓涓细流，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话语朴素，却直指人心。
“守护家园。”
“守护如今的好日子。”
“谁想破坏，就跟谁拼命。”
这些意念，如同种子，在春雨中悄然生根。
……
清明前三日，都城东郊。
一片新辟的“忠烈园”已然建成。
青石铺地，松柏成行，正中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黑色石碑。
碑上无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将安葬、祭奠所有为守护宁国而牺牲的将士、以及在新政推行中死难的吏员、百姓。
辰时正，公祭开始。
顾雍一身素服，立于碑前。
身后，是文武官员、军中代表、以及自发前来的都城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肃立无声。
“维，宁国七年，清明将至。”
顾雍的声音平稳，穿透晨雾。
“今设祭于此，悼念忠魂。”
“一悼，历年战乱中，为护乡土而死难的将士百姓。”
“二悼，去岁旱蝗饥荒中，不幸殒命的无辜黎民。”
“三悼，近来云煌渗透破坏中，殉职的官吏、守卫、暗探。”
他每说一句，便有一名礼官将一杯清酒缓缓洒在碑前。
“魂兮归来，哀我宁国。”
“今山河渐稳，生民得安，皆因诸君血沃之地，终开新花。”
“此碑无字，因功勋自在人心，英名当传后世。”
“伏惟尚飨。”
三鞠躬。
身后万千人，同时躬身。
无令而行，无声而肃。
人群中，有老者偷偷抹泪，有妇人低声啜泣，有年轻军士紧握拳头，眼眶发红。
那些死去的人里，有他们的父亲、兄弟、儿子、同袍。
但现在，他们知道，这些人没有白死。
他们的牺牲，被记住，被祭奠，被赋予意义。
而这一切，是那个站在高台远处的年轻女子带来的。
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观礼台上那道赤金色的身影。
林婉儿站在那里，没有穿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常服。
她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清明。
也是这样的细雨，也是这样的追思。
只是那里祭奠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里祭奠的，是素未谋面的同胞。
时空在此时交错，让她有些恍惚。
……
同一日，宁国旧王宫。
傀儡皇帝率领着前朝旧臣，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皇家祭祀。
仪仗煌煌，礼乐庄严。
三牲六畜，玉帛酒醴，一应俱全。
皇帝穿着沉重的冕服，依着礼官的唱导，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跪拜，上香，奠酒，读祝。
他的声音平板，眼神空洞。
仿佛只是在演一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
台下，那些还保留着虚衔的旧臣们，同样神情麻木。
他们穿着旧朝的官服，行着旧朝的礼仪，说着旧朝的祝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表演。
一场给旧时代送葬的表演。
林婉儿站在远处一座高阁的窗前，冷眼旁观。
她看着那繁华而空洞的仪式，看着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的人物。
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而来时，在云煌皇宫中的日子。
那时的“金妍儿”，也是这样的傀儡。
穿着华服，说着蠢话，做着恶事，只为推动那荒诞的剧情。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随时可能被一根白绫结束性命。
而现在……
她微微抬手。
指尖拂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
这是宁国，是她的宁国。
那些傀儡，那些仪式，那些旧时代的残影——
不过是一层随时可以撕去的画皮。
“主上。”
身后传来上官婉儿轻柔的声音。
“晚宴已备妥，诸位大人都到了。”
林婉儿收回目光。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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