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没有在正厅等他，而是在水榭的茶台旁。他换下了一身刻板的西装，穿着一套宽松的棉麻唐装，正专注地用一把竹夹，将沸水淋在紫砂壶上。
看到丁凡走近，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探究。
“来了，坐。”
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寒暄。
丁凡平静地坐下，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套古朴的茶具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王建国似乎很满意丁凡的这份镇定。他亲手为丁凡斟上一杯茶，茶汤色泽金黄，香气清雅。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谢谢书记。”丁凡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只有沸水注入茶壶的“咕咕”声，和偶尔吹过竹林的微风声。
王建国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人。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丁凡的脸上，实则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本以为，丁凡在扳倒高明之后，会表现出或多或少的兴奋、骄傲，甚至会急于表功。但他没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得见水面的清澈，却完全探不到水底的深浅。
这种感觉，让王建国心中那份因高明倒台而产生的巨大喜悦，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于敬畏的情绪。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小看了丁凡。他不是一把刀，至少不只是一把刀。他是一个同样懂得布局的棋手，只不过，他一直巧妙地将自己隐藏在棋子的位置上。
“高明的事，在省里，动静很大。”良久，王建国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丁凡放下茶杯，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建国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他摇了摇头：“你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不再试探，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上位者的威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平等的、分享秘密的姿态。
“丁凡，你知不知道，高明这棵树，为什么能长这么大，这么多年风吹雨打都屹立不倒？”
丁凡没有回答，他知道，王建国想说的，不是问题，而是答案。
“因为他的根，扎得足够深。”王建国伸出手指，用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我们这个省，就像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系都缠绕在一起。你动了其中一棵，其他的都会跟着摇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 conspiratorial 的味道。
“高明，就是其中一棵树上，伸出来的一根比较粗壮的枝干。他背后那棵树，是周文海。”
当“周文海”这三个字从王建国嘴里说出来时，丁凡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省委常委，省会江州市市委书记。这个名字，在整个省的权力金字塔中，处于最顶端的那一层。
丁凡的脑海中，系统瞬间被触动。关于周文海的资料开始浮现，但被一层浓雾笼罩着，系统提示他，以目前的正义值，只能进行浅层回溯，无法触及其核心罪证。即便如此，那冰山一角泄露出的信息，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你扳倒了高明，就像是砍了周文海的一条胳膊。他现在很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他不知道，下一刀会从哪里来，会砍向谁。”王建国盯着丁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现在很危险。”
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拉拢。他在告诉丁凡，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王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院子里，不止他一棵老树。还有些树，虽然看起来没那么枝繁叶茂，但根扎得更稳。比如，从京城部委下来的，我们称之为‘空降派’；还有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根基都在地方，我们叫‘本土派’。”
“周文海，就是‘本土派’的代表人物。而我，”王建国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算是半个‘空降派’。我们之间，这些年，一直很‘热闹’。”
丁凡的心中，一幅清晰的省内权力斗争图谱，正在被王建国亲手描绘出来。这些信息，是他在任何文件、任何公开报道里都无法看到的，是这个权力场最核心的秘密。
王建国拿起茶壶，再次为丁凡蓄满茶水。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多了一丝真正的亲近。
“丁凡，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用说透。”他看着院中的一池静水，幽幽地说道，“高明倒了，交通厅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周文会想尽办法安排他的人上去，而我，不能让他得逞。”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它不仅关系到全省的基建命脉，更关系到未来几年，我们这个‘院子’里，谁说话的分量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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