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省委大礼堂上演的、堪称“公开处刑”的抓捕行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掀起的余波在整个江州官场持续震荡。
三天了，省委大院里的空气依旧是凝滞的。
走廊里，脚步声都比往日轻了许多。过去那些喜欢三三两两聚在饮水机旁，交换着最新小道消息的干部们，如今都像是被拔了舌头的鹌鹑，各自埋首于文件之中，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一丝惊惧。
每个人都清楚，天，是真的变了。
陈国华，这个曾经盘踞在江州权力金字塔顶端，跺一跺脚就能让全省官场抖三抖的名字，如今成了最大的禁忌。人们在私下里甚至不敢再提他的全名，只用“那个人”或“出事的那位”来代指，仿佛他的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诅咒。
而与这份压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省城西郊，那个曾经因为暴力强拆而闻名全国的小村庄。
此刻，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却聚集了比过年还要多的人。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目光全都聚焦在村子中央，张老汉那座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院子门口。
院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奥迪轿车，车牌是陌生的省城市政府牌照。
张老汉和他那几个被放出来的儿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气质儒雅的男人。
“张大爷，我是省城新上任的常务副市长，我叫高建民。”男人脸上没有一丝官架子，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张老汉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他攥着儿子的衣角，身子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是来秋后算账，还是又有什么新的阴谋。
高建民看着老人眼中的恐惧，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政府的公信力，就是被之前那些混蛋一点点消耗殆尽的。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而是转过身，对着张老汉，对着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满脸戒备的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且持久。
整个村子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孩子们都停止了打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张老汉和他的儿子们都懵了，他们这辈子，别说让这么大的官鞠躬，就是村长跟他们说话，都是用下巴对着人的。
“张大爷，对不起！”高建民直起身子，目光诚恳地看着老人，“我代表省城市委、市政府，为之前发生在这里的暴力强拆事件，为您和您的家人所遭受的不公和伤害，向您郑重道歉！”
“是我们错了！是我们的干部没有尽到责任，是我们的监管出了问题，才让那些不法之徒有机可乘，才让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道歉？
张老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想过“道歉”这两个字，会从一个市长嘴里说出来，还是对着他这个土里刨食的农民。
他身后的一个儿子，那个因为反抗最激烈被打断了胳膊的汉子，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高建民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亲手递到张老汉面前。
“大爷，这是我们根据国家相关政策，并考虑到您家人的精神损失，拟定的补偿协议。您被拆毁的房屋，我们将按照市场最高价的三倍进行赔偿。您家人的误工费、医疗费，全部由政府承担。另外，再额外补偿您一百万，作为精神损失费。”
“三……三倍？”
“一百万？”
围观的村民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张老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敢去接。
“不……不……领导，俺……俺不能要……”他结结巴巴地说，“俺们就是想……想讨个公道……”
“这就是公道的一部分。”高建民把文件袋塞进老人的怀里，语气不容置疑，“金钱无法完全弥补你们受到的伤害，但这是我们政府必须表明的态度！是我们的亏欠！”
他顿了顿，又指向旁边那片已经动工的地基。
“那片地，原来的开发商已经被查封，项目也停了。省里王建国书记亲自指示，这块地，不搞商业开发了。我们准备在这里，建一个社区公园。”
高建民看着张老汉，一字一句地说：“公园的名字，就叫‘正义公园’。我们还会在公园的入口，立一块碑，把这次事件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刻上去。让所有人都记住，任何时候，人民的利益，都不能被践踏！”
这番话，比那一百万的补偿款，更让张老汉感到震撼。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想起了自己跪在市委门口求告无门的绝望，想起了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夜晚，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找到他时，那双平静而有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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