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小男孩拍拍身上的干草，冲着远处的掌柜笑了笑，扭头说：“张瘸子以前在大集上摆摊算命，他经常跟人家说，自己是前半辈子遭罪，后半辈子享福。今年他三十六，他以前说，本命年有血光之灾，能躲过去，好日子就来了。”
三镖笑了：“哦，他遇到血光之灾了？”
“那可不是，他被宪兵队抓走了，遭了半个月的罪，才放出来。没想到，出来他还有钱了，我听人说，他现在是日本人的特务，过上好日子了。”
“有钱了？”
“后院的单间，他包了半年，说是等开春选个好日子，再到城里买个宅子。你听听，这不是有钱了嘛。”
三镖点点头：“确实有钱了，那他还给人算命不？”
“隔三差五，他还是到大集上摆摊，现在名声出来了，生意也确实好了，两位想找他算一卦啊？”
“慕名而来。”
“那正好，他刚从城里回来，就在后面呢。”
三镖点点头：“那行，你去忙吧。”
伙计一走，三镖和四妹商量起来，两人决定暂时不去打草惊蛇，先回去商量一下再说。
刚走出大车店，就见路对面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另一个穿着花布棉袄、头发蓬乱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扶着老太太，两人满脸怒气，穿过马路，来到大车店了门口。
老太太忽然抓住三镖的袖子，开口问：“有个算命的，是不是住在里面？”
三镖一愣，轻轻点头：“张瘸子，在后院单间呢，你们也是来算命的？”
老太太狠狠瞪了三镖一眼：“我们是来要他命的！”
说着，她从门框旁捡起半块砖头，递给旁边的中年妇女：“儿媳妇，咱娘俩今天就把命撂这儿了，打死这个瘪犊子玩意儿！”
三镖见她们满脸怒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见她俩快步进去了，赶紧招呼四妹跟上。
刚才那个小伙计以为来了客人，上前说：“大娘，住店啊？”
老太太迈着小碎步，一步也没停，嘴里嘟囔着：“算命的呢，我找算命的。”
小伙计赶紧走在前面，大声喊：“张老板，你今天生意好啊，都是找你的。”
后院也很宽敞，靠东边的土墙是牲口棚，几个人正把马牵出来，准备套车离开，听到动静，都伸着脑袋看热闹。
角落里的屋门开了，张瘸子披着棉袄走出来，眯着眼一瞅，使劲摆了摆手：“今儿累了，不算命，都回去歇着吧！”
中年妇女快步上去，歪头看着张瘸子，大声问：“你就是张瘸子？”
“你这老娘们儿真是不懂规矩，张瘸子是你叫的？找我算命，那不得叫一声先生？”
中年妇女一把抓住张瘸子的衣领，一转头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张瘸子惨叫一声，往后面一滚，靠在墙边，用手捂住了头：“干啥玩意儿，要我命啊！”
“我男人招你惹你了？找你办个证，咋就成反日分子了？”
老太太走到牲口棚旁边，捡起地上的木制粪叉子，一路小碎步冲过去，指着张瘸子说：“我儿子只想到江对面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你为啥要说他是反日分子！”
这一说，三镖算是听明白了什么意思。
良民证是民间说法，当时正儿八经叫居民证明书，是老百姓出门必带的证件。不过想要过江，还需要申请渡江许可，不管是探亲还是做生意，必须经过批准才行。
生意人可以通过商会的关系，拿到渡江许可，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机会。所以，有些人就铤而走险，伪造假证件和渡江许可证明，到对面做生意。
张瘸子前段时间被抓，一定是供出了老太太的儿子，被当成反日分子枪毙了，人家这是找上门报仇来了。
中年女人已经把张瘸子扑倒在地上，老太太拿着粪叉子，边骂边拍，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时，大车店掌柜的从前面跑过来，吆喝着把三个人分开，指着老太太说：“我认识你儿子，他不是没死嘛。”
“腿都打断了，干不了活，和死了有啥不一样？”
掌柜的伸出双手拦着，大声说：“听我一句劝，别闹，出了人命，你们一家都得死。”
中年妇女忽然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掌柜的扭头说：“张瘸子，人家都找上门儿了，你不得表示表示？”
张瘸子半边脸都是血，他捂着额头，靠着墙站起来：“我表示啥，我得报官，让宪兵队过来，把他们全家都枪毙了。”
“你得罪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能全部抓起来杀了？听我一句劝，表示表示就算了。”
张瘸子气得满脸通红，骂了几句，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抽出一张扔给了中年女人。
掌柜的一看，气得直摇头：“你咋那么抠抠搜搜的，大方点儿！”
“又不是你的钱。”
“你这个要钱不要命的，早晚被人从后面拍砖头！”
张瘸子哼了一声，又抽出两张五块的满洲票，扔给了中年女人。
掌柜的见了，赶紧说：“两位，钱也拿到了，赶紧走吧，一会儿警察来了，可就啥都没有了。”
老太太一听，立刻走上去扶起中年女人，两人把钱收好，互相搀扶着，不吭声走了。
一场闹剧收场了，掌柜的叫上伙计，把张瘸子扶到屋里处理伤口去了。三镖见状，也招招手，带着四妹出去了。
出了大车店，一路往东门走，四妹说：“老百姓办假证件的，其实没有几个。张瘸子能从宪兵队出来，肯定是出卖了什么重要人物，立了功。”
三镖点点头：“对，可能是胡子，也可能是反日分子。回去跟老罗说说，看他有啥想法，我觉得这个张瘸子，可以利用一下。”
“他和那个斋藤队长关系好，确实可以利用一下。”
两人边走边说，进城之后，找了一辆马车，往西去了。
回到旅馆，罗老九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但大和尚和胡拐子还没回来，三人坐在房间里，三镖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罗老九听了，点点头：“好，这个张瘸子，确实可以利用一下。”
三镖问：“老罗，你找好住处了？”
“找好了，等和尚他俩回来，咱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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