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熙元年(264年)的成都,春寒尚未褪去,邓艾的士兵已在街头巡逻。那些曾悬挂“汉”字旗的城楼,如今飘起了曹魏的旗号;太学里讲授《公羊传》的博士,正匆忙改习《魏律》;连市井间孩子们唱的歌谣,也从“汉祚兴”变成了“大魏昌”。蜀汉的灭亡,不仅是一个政权的终结,更掀起了一场席卷巴蜀乃至整个天下的权力重构——旧的秩序崩塌,新的规则正在废墟上建立,而历史的书写权,也在胜利者与幸存者的角力中悄然转移。
一、权力真空的填补:曹魏对蜀地的“软征服”
司马昭对蜀地的治理,采取了“军事威慑+怀柔拉拢”的双重策略。一方面,他留钟会、邓艾分驻成都、绵竹,以十万兵力控制战略要地,防止蜀汉旧臣复辟;另一方面,又对益州士族大加封赏:谯周因劝降有功,封阳城亭侯,食邑六百户;原蜀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张飞之子)被征召入洛阳,授予九卿职位;连刘禅也得“安乐公”爵位,食邑万户。这种“恩威并施”,本质是用利益置换益州士族的忠诚,加速蜀地对曹魏的认同。
但权力重构的核心,是对“资源分配权”的争夺。曹魏废除了蜀汉后期的“盐铁官营垄断”,允许益州士族参与盐、铁、蜀锦等产业经营,如蜀中大族卓氏(卓文君后裔),在曹魏统治下迅速恢复元气,成为“蜀锦贸易”的主导者;同时,将原属蜀汉中央的部分土地(如诸葛亮时期的“军屯田”)分封给益州豪强,以换取他们对新政权的支持。这种“利益再分配”,让益州士族很快从“蜀汉遗民”转变为“曹魏臣民”——对他们而言,谁掌权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保住家族利益。
更微妙的是“行政体系的渗透”。曹魏保留了蜀地的郡县制,但刺史、太守等要职多由“魏人”或“亲魏派”担任:原曹魏雍州刺史诸葛绪调任益州刺史,监视蜀地动向;谯周的学生陈寿(《三国志》作者)被任命为观阁令史,负责整理蜀汉档案——这种“以蜀治蜀”加“魏人监督”的模式,既减少了统治阻力,又确保了中央对蜀地的掌控。到西晋建立时,蜀地已基本完成“去蜀汉化”,成为西晋稳定的赋税来源地。
二、失败者的挣扎:姜维复国与蜀汉旧臣的命运歧路
蜀汉灭亡后,并非所有人都甘心臣服。姜维的“复国大计”是最悲壮的挣扎——他利用钟会的野心,劝其“据蜀自立”,并暗中联络蜀汉旧部,试图趁机恢复汉室。这场密谋曾一度接近成功:钟会囚禁邓艾,在成都散布“司马昭谋反”的谣言,蜀地百姓因“厌魏情绪”纷纷响应。但最终因消息泄露,钟会、姜维被乱兵杀死,参与者“死者数万人”(《三国志·钟会传》)。
姜维的失败,标志着蜀汉旧臣“武力复国”的可能性彻底断绝,剩下的人只能在“合作”与“抵抗”间选择。选择“合作”者,如樊建、张绍,进入曹魏中枢为官,虽得富贵却被贴上“贰臣”标签;选择“隐退”者,如廖化、宗预,闭门谢客,拒绝与曹魏合作,最终“忧愤而死”;选择“有限抵抗”者,如罗宪、霍弋,虽向曹魏投降,却坚持“保境安民”,罗宪在永安击退东吴的趁火打劫,霍弋在南中稳定地方秩序,以“守土之功”换取蜀地百姓的安宁。
这些不同的选择,折射出失败者的复杂心态。对廖化等“荆州旧部”而言,蜀汉是“理想载体”,投降意味着背叛初心;对霍弋等“益州本土人士”来说,蜀汉是“治理工具”,只要能保住家园,向谁臣服并不重要;而对年轻一代(如诸葛瞻之子诸葛京),蜀汉只是“父辈的记忆”,他们更愿意在新政权中寻找机会——这种代际差异,让蜀汉的“复国力量”难以凝聚,最终在历史洪流中消散。
三、历史书写的权力:胜利者的叙事与失败者的回声
蜀汉灭亡后,历史的书写权落入曹魏(及后来的西晋)手中。陈寿的《三国志》将蜀汉列为“列传”(《蜀书》),而曹魏为“本纪”,这种“体例差异”本身就是对“正统性”的判定;书中对诸葛亮的评价虽总体正面(“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却也隐晦批评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对姜维则直指其“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将蜀汉灭亡的责任归咎于他。
这种“胜利者叙事”的背后,是对“合法性”的建构。曹魏需要将蜀汉塑造为“割据政权”,以证明自己“代汉”的正统性;需要将姜维塑造成“误国者”,以掩盖曹魏伐蜀的非正义性;需要强调“蜀地疲敝”,以合理化自己的征服。但历史的有趣之处在于,总会留下“失败者的回声”:东晋习凿齿的《汉晋春秋》,将蜀汉列为正统,批评陈寿“帝魏寇蜀”;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引用大量蜀汉史料(如《诸葛亮集》《江表传》),弥补了“胜利者叙事”的空白;民间传说中,诸葛亮被塑造成“神机妙算”的智者,姜维被赋予“忠贞不屈”的形象,这些都与正史形成微妙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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