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永安宫,在章武三年(223年)的春天弥漫着药味。刘备躺在病榻上,手指颤抖地抓住诸葛亮的手腕,那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托孤遗言,像一块巨石压在蜀汉权力传承的轨道上。这场被后世称颂为“君臣相得”的典范,实则埋下了“继承合法性”与“权力制衡”的双重隐患。从刘禅继位时的“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到亲政后的“宠信宦官,荒废国事”,蜀汉的继承困局,本质是“强人政治”落幕之后,未能建立稳定的权力交接机制,最终让“少主失德”成为压垮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托孤模式”的隐患:强人阴影下的权力失衡
刘备的托孤,看似“信任无间”,实则是乱世中“父死子继”传统与“能力优先”现实的妥协。他将权力一分为二:诸葛亮以“丞相录尚书事”掌行政、军事大权,李严以“中都护”掌内外军事,试图形成“诸葛主政、李严主军”的制衡;同时让刘禅认诸葛亮为“相父”,以伦理约束强化权力合法性。但这种设计的致命缺陷在于:它依赖“诸葛亮的自律”与“李严的配合”,而非制度性约束。
诸葛亮在世时,靠“鞠躬尽瘁”的道德自觉维持平衡。他虽“权倾朝野”,却始终以“臣”自居,《出师表》中“陛下亦宜自谋”的劝诫,是对“君权不可僭越”的明确表态;他与李严的矛盾(如粮草运输延误),也以“废李严为民”的方式解决,未引发大规模动荡。但这种“强人主导”的模式,让刘禅在继位的十二年里(223—234年)几乎没有参与政务,形成“温室中长大的君主”——史载刘禅“初即帝位,年十七,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他既未经历战场历练,也未熟悉朝堂运作,对“如何治国”毫无概念。
更深远的影响是“官僚体系对君主的依赖弱化”。诸葛亮时期,官员升迁、政策制定皆由丞相府主导,尚书台成了执行机构,皇帝的“批红权”形同虚设。这种“强相弱君”的格局,让官僚集团习惯了“向丞相负责”,而非“向皇帝负责”。当诸葛亮去世后,蒋琬、费祎虽延续执政,却因“威望不足”难以完全掌控局面,官僚集团开始出现“派系分化”——荆州派依附诸葛瞻,益州派靠拢谯周,宦官集团则借皇帝名义干预政务。
二、“亲政后的迷失”:少主失德与权力失控的恶性循环
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去世,刘禅在蒋琬、费祎辅佐下又过了十年“半亲政”生活(234—244年)。延熙七年(244年),蒋琬病逝、费祎迁大将军,刘禅正式亲政,此时他已三十五岁,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对权力既好奇又恐惧。
亲政后的刘禅,首先做的是“收回权力”。他废除“丞相”职位,将行政权分散到尚书台、侍中寺等机构;收回“开府权”,让蒋琬、费祎等重臣“虽位高而无实权”;同时提拔宦官黄皓、外戚诸葛瞻(诸葛亮之子),以“身边人”制衡外朝大臣。这种“分权制衡”的初衷或许是“防止权臣再现”,但实际效果却是“权力碎片化”——决策效率低下,大臣互相推诿,最终“近侍得势,外朝失权”。
刘禅的“失德”,并非天生昏庸,而是“缺乏帝王教育”与“权力缺乏约束”的必然。他自幼长于深宫,刘备在时“军务繁忙,无暇教之”,诸葛亮虽在《出师表》中劝“亲贤臣,远小人”,却未建立系统的帝王培养机制(如让刘禅参与政务讨论)。亲政后,他面对的是“繁文缛节的礼仪”“派系林立的朝堂”“危机四伏的边境”,既无力应对,又无人能教,只能转向“享乐”逃避——史载他“广造宫室,采择民女”,在宫中“作乐饮宴,昼夜不休”,甚至“引宦官黄皓等戏于后园”。
更致命的是“对政务的彻底疏离”。姜维北伐的奏疏,他“看后即忘”;南中叛乱的急报,他“交由黄皓处理”;连邓艾偷渡阴平的军情,都因“黄皓言鬼神佑护”而搁置。当大臣郤正劝谏“陛下宜亲理朝政”,他竟说“政由葛氏时,朕亦安乐,今亲政反劳心,不如仍委诸臣”——这种“甩手掌柜”心态,让权力彻底落入黄皓、诸葛瞻等“私利集团”手中,他们“卖官鬻爵,排斥异己”,将蜀汉的行政体系变成“牟取私利的工具”。
三、“继承合法性”的动摇:从“汉祚延续”到“蜀主自弃”的认同危机
刘禅的失德,不仅是个人品行问题,更动摇了蜀汉“继承合法性”的根基。刘备称帝的合法性来自“中山靖王之后”的宗室身份,以及“兴复汉室”的政治承诺;诸葛亮执政时,靠“北伐壮举”与“治蜀成效”维系合法性;而刘禅亲政后,既无“宗室号召力”(相比刘备的“皇叔”身份,他的“汉祚象征”已淡化),又无“政绩支撑”(北伐屡败,民生凋敝),只能靠“父亲与相父的遗产”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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