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舅舅家那个总是弥漫着果香与烟火气的院子,融入小镇沉静的夜色中。白日的喧嚣与忙碌被远远抛在身后,车厢内只剩下凉爽的晚风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车头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熟悉的归途。
杨梅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因为一天的劳累而有些慵懒,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盘账时那一串串清晰的数字,傍晚饭桌上舅舅舅妈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打趣,还有此刻身边男人专注开车的侧影,像一幅幅鲜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
她侧过头,看着陈沉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陈沉。”
“嗯?”陈沉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微微偏头的动作显示他在专注地听。
杨梅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坦然:“刚开始那个月,舅妈给我工钱的时候,我拿着……心里其实有点不踏实。”
陈沉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那时候总觉得,”杨梅微微抿了抿唇,像是在回顾当时那个有些拧巴的自己,“舅舅舅妈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这份工钱,而且给的还不低。我做的那些事,记记账,看看打包,好像……值不了那么多。”
这是一种隐秘的、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心思。源于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也源于对自身价值的不确定。尤其是在接受了陈沉那么多物质上的给予后,她更渴望能有一份完全凭借自己能力挣来的、干干净净的收入,来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依附于他。
陈沉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杨梅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是今天,我把这两个月的总账大致汇总了一下。抛开所有的成本,光是净利润,舅舅舅妈这两个月,就挣了有小十万呢!”
这个数字,对于还是学生、平时精打细算惯了的杨梅来说,是颇具冲击力的。她之前只知道生意好,忙得脚不沾地,但直到今天亲手将所有的收支厘清,看到最终那个鲜红的、代表盈利的数字,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份生意的红火,以及自己在这份红火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那点工钱,跟这个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了。”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而且,我也看到了,如果没有个人把账目理清楚,损耗控制住,协调好每天的进出货,光是靠舅舅舅妈两个人,肯定要忙乱很多,说不定还要亏钱。我……我好像真的帮上忙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确认自身价值后的、纯粹的喜悦和踏实感。这比她收到陈沉买的那些昂贵衣物时,感觉更加充实和心安理得。
陈沉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将车停在宿舍楼下那片熟悉的阴影里。他没有急着熄火,也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在朦胧的光线里深深地看向她。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所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现在终于相信,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不是骗你的了?”
杨梅愣了一下,想起他之前确实说过,这份工作很重要,舅舅舅妈需要人帮忙。
陈沉看着她有些怔忡的表情,继续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平静:“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提议让你来卖水果?仅仅是为了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图个见面方便?”
他摇了摇头,目光坦诚:“不全是。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舅舅舅妈这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可靠的人。尤其是水果集中上市这两个月,就是跟时间赛跑,跟损耗斗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追忆:“我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也被抓来帮过十来天忙。那真是……从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干到晚上七八点星星出来,除了吃饭,屁股几乎没挨过凳子。不是跟着舅舅去地里看果子,就是在院子里帮着过秤、搬箱子,晚上还得帮着算那永远也算不明白的账。”
他苦笑了一下:“就干了十来天,我就差点崩溃。太累了,而且琐碎得要命。价格一天一变,账目一团乱麻,工人要协调,客户要应付……我舅舅舅妈,他们人实在,肯吃苦,但毕竟没多少文化,管理上头绪不多,全凭经验和一股蛮劲。每年这两个月,都像是打一场硬仗,累死累活,最后赚了多少,亏了多少,很多时候都是一笔糊涂账。”
他的话语为杨梅勾勒出了一幅更真实的图景,远非她最初想象的、只是倚靠陈沉关系混口饭吃的清闲差事。
“他们也试过请人。”陈沉继续说道,“但是,有点文化的、能写会算的,谁愿意跑到这小镇上来,干这种时间长、又辛苦又琐碎的活儿?请本地人吧,手脚是麻利,但记账算数这种事,要么不放心,要么根本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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