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产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杂音过滤。室内光线被调节到一种温暖的昏黄,主照明聚焦在产床区域,四周则沉浸在令人心安的幽暗里。预先设置好的环境音系统流淌出极轻柔的、模仿溪流与风声的白噪音,掩盖了医疗设备固有的低嗡。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剂与洁净织物的味道。
但这片精心营造的宁静,正被规律且愈发强烈的宫缩,一次次凿开缺口。
沈清辞躺在产床上,身体被调整到最利于胎儿下降和缓解疼痛的角度,身下是吸汗透气的特殊垫布。监护仪的荧光屏上,曲线平稳地跳跃着,显示着她和两个宝宝的生命体征。然而,她的全部感官,几乎都被腹部那周期性袭来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紧缩与下坠痛楚所占据。
陆寒洲就坐在产床右侧的高脚凳上,位置经过精确计算——既能让她无需费力转头就看到他,又不会妨碍医护人员随时靠近操作。他已换上无菌隔离衣,帽子口罩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此刻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瞬不瞬地锁在沈清辞脸上,捕捉着她每一次眉心的蹙起、每一次呼吸的紊乱、每一次指尖的颤抖。
又一次宫缩如海啸般从监测仪的波形图上隆起,几乎同步地,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抽气声。疼痛的浪潮来得太快太猛,之前练习的缓慢呼吸法瞬间被冲垮。
“寒洲……呃啊……”她无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陆寒洲的手立刻递了过去,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汗湿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用力握紧,提供着坚实的对抗疼痛的支点。“我在。”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平稳,“这次来得急,我们换浅快呼吸。看着我,跟我做:嗨、嗨、嗨——呼——”
他示范着,胸腔快速起伏,发出短促的吸气声和一次较长的呼气。
沈清辞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眼睛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本能地模仿着他的节奏:“嗨……嗨……嗨——呼——” 短促的吸气勉强带入氧气,一次稍长的呼出仿佛带走了一丝紧绷。疼痛依然肆虐,但那种完全被吞没的窒息感稍稍退却。
“很好,保持这个节奏,嗨、嗨、嗨——呼——对,就这样,跟紧我。”陆寒洲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稳定的节拍器,他甚至随着她的呼吸轻微点头,用肢体语言强化引导。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拿起备好的温湿软巾,在她宫缩间歇、浑身脱力微微颤抖时,迅速而轻柔地擦去她额角、脖颈不断涌出的汗水,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宫缩持续了近七十秒,终于缓缓退潮。沈清辞像被抽空般瘫软下来,急促喘息,眼神有些空洞。陆寒洲立刻松开紧握的手——她的手指已经在他手背上留下了深深的掐痕——转而用指腹极轻地按摩她太阳穴和耳后,同时将吸管杯递到她唇边。“小口补水,补充电解质。刚才做得非常好,宫缩峰值顺利度过。”他的汇报简洁肯定,既是给她反馈,也是说给一旁静静观察记录的助产士听。
“开指进程理想,宫缩强度协调。”助产士适时补充信息,声音温和,“继续保持,陆先生引导得很专业。”
专业?沈清辞在疼痛的间隙模糊地想,他何止是专业。他把所有学过的知识,都化为了此刻精准到秒的行动。他不是在“安慰”,他是在“操作”,操作一套名为“缓解沈清辞分娩痛苦与恐惧”的精密系统。
然而,随着产程推进,活跃期的宫缩越来越密集,间隔缩短至两三分钟,持续时间却不断拉长。疼痛开始呈现出新的维度,不仅仅是腹部的紧缩,更有一股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向下向外的推力,伴随着腰骶部被碾碎般的酸胀。沈清辞的呼吸法再次失灵,她在疼痛的顶点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蜷缩、想用力。
“别用力!宫颈还没开全,现在用力会撕裂宫颈!”助产士急忙提醒。
可那股原始的本能冲动几乎无法抗拒。沈清辞痛苦地摇头,眼泪混着汗水滚落。“我控制不住……好想用力……”
陆寒洲立刻起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盈满痛苦和挣扎的眼底。“清辞,听我说。”他的声音压过了她的呜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股力量是宝宝在往下走,是好事。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引导它,而不是被它控制。跟着我呼吸,把想用力的感觉,转化成声音,呼出来——”
他示范了一种深长的、带着轻微喉音的呼气,像是叹息,又像是释放。
沈清辞仿徨地跟着尝试,在一次剧烈的推动感袭来时,将那声痛呼努力扭转为一声悠长的“哈——”。神奇地,当注意力转移到声音的控制上,身体那股盲目向下冲撞的力量似乎被分流了一部分,变得稍微可控了一些。
“对!就这样!非常好!”陆寒洲立刻给予肯定,眼神亮了一瞬。他持续引导着这种“呼吸-发声”的结合模式,同时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放在她后腰最酸胀的位置,施加着稳定而柔和的压力,那恰好是骶骨的位置,能稍微缓解一些压迫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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