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此起彼伏的新生儿啼哭,混合着医护人员低声的祝贺与器械轻碰的声响,构成了一曲嘈杂却无比动人的生命交响。第二个儿子的响亮哭声还在空气中震颤,胎盘顺利娩出带来的生理性轻松感,让沈清辞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她瘫软在产床上,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只有泪水安静地、持续地顺着眼角滑入鬓发,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片刻不离地锁在身旁那两个并排放置的、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小生命身上。
陆寒洲刚刚将还在哼唧的儿子小心放回沈清辞身侧,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个温热小身体的重量和触感。他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监护仪屏幕——母亲生命体征平稳,出血量正常,两个婴儿的初步评估数据在眼前闪过,一切指标都是冷静的绿色。理性告诉他,最艰难、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
但当他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个先一步降临的女儿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无法用数据衡量的震撼,再次攫住了他的呼吸。
护士正在为她做最后的清洁和检查。小家伙比弟弟安静一些,哭声已转为细弱的抽噎,小脸哭得通红,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和胎脂沾湿,粘在眼睑上。稀疏的深色胎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的小嘴微微张着,无意识地做着吸吮的动作。
“爸爸,”那位一直态度温和亲切的资深助产士,将一把无菌的钝头剪刀递到陆寒洲面前,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要不要亲自为宝宝剪断脐带?这是连接妈妈和宝宝的最后一道桥梁,很有意义。”
剪脐带。
陆寒洲的目光落在那把闪着金属冷光的剪刀上,又移到女儿腹部那根尚在搏动、连接着母体的、青紫色的脐带上。这根细细的、曾经输送了九个月养分和氧气的生命通道,此刻已完成使命,等待着被物理性地分离。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看过无数关于分娩的影像资料,深知这是一个常规甚至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操作的步骤。但此刻,当它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关联着他刚刚亲眼见证其诞生的女儿时,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剪刀柄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稳稳地握住了它。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操作最精密的仪器。助产士用手指示意了剪断的位置——距离婴儿腹部大约两三厘米处。
陆寒洲弯下腰,靠近那个小小的、正在努力适应子宫外世界的身躯。他闻到了新生儿特有的、混合着羊水、血污和生命气息的味道。他的目光顺着那根仍在微微搏动的脐带移动,它能清晰地提醒他,就在几分钟前,这个小生命还完全依赖着、生长在沈清辞的身体里,与她血脉相连,同呼吸,共命运。
而现在,他要亲手切断这最后的实体连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任何犹豫,也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渲染,他只是极其专注地、平稳地将剪刀刃口对准了指定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根脐带的柔韧,以及其下隐约的生命脉动。
“咔嚓。”
一声轻响,干净利落。脐带应声而断。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在陆寒洲内心深处断裂、又重连。一种清晰的、斩断过往依赖、开启独立生命的仪式感,伴随着那声轻响,重重地敲击在他的灵魂上。他剪断的不仅仅是一根生理性的管道,更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一个全新身份的开始——女儿从此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他,是她的父亲。
护士迅速接过剪刀,熟练地处理断端。而陆寒洲的视线,却无法从女儿身上移开。
脐带剪断后,小家伙似乎被这最后的“分离”惊动,小嘴瘪了瘪,发出了一声更响亮的啼哭,小脸皱成一团,四肢在襁褓里挣动。助产士笑着将她稍微立起,轻轻拍抚后背:“好了好了,小公主,欢迎来到新世界。”
就在这一刹那,也许是拍抚起了作用,也许是哭累了,女儿竟然慢慢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是一双怎样初睁的眼啊。眼睑还肿胀着,只能睁开细细的一条缝隙,里面透出的瞳仁颜色很深,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蒙着一层新生儿特有的、雾蒙蒙的蓝灰色薄膜。她没有明确的焦点,只是茫然地、本能地朝着光线和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这一眼,恰好对上了近在咫尺、正深深凝视着她的陆寒洲。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产房里所有的声音——弟弟的哭声、医护人员的低语、仪器嗡鸣——都瞬间退去,化作遥远的背景音。陆寒洲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双初睁的、迷蒙的、却仿佛直接看进他灵魂深处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对视,只是生命最初、最原始的光感反应。但在陆寒洲眼中,那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理性的壁垒,直击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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