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四月初九,卯时黎明残星如钉,固执地楔在铁灰色的天幕上。沈阳城头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弥漫的晨雾,声音短促、冷硬,如同淬火后猛然浸入冰水的刀锋,带着刺骨的寒意。
经略府前的巨大校场上,两万辽军已列成两个森严的方阵。甲胄上凝结的霜花,在东方渐显的鱼肚白中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寒光,仿佛披着一身冰甲。呼吸凝成的白气在阵列上方氤氲,又被凛冽的朔风迅速扯碎。
点将台上,熊廷弼身披紫花罩甲,身形如山岳般凝定。他手中令旗如剑,倏然直指北方沉沉的地平线:“尤世功!”
“末将在!”左侧方阵最前方,一员虎将应声出列,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如冰裂!正是悍将尤世功。
“命你率本部一万精兵!”熊廷弼的声音压过呼啸的北风,字字如铁锤砸落,“携三日干粮,卯时三刻,准时开拔!目标——铁岭!”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那座被建奴蹂躏的城池,“破城之后,只做一事——救人!凡我大明百姓,不论老弱妇孺,只要能挪动脚步,尽数带归!一草一木,皆不留于建奴!用镢头拆毁城防工事,砖石尽填壕沟!本经略要那铁岭城,就此化为一片白地,不留一砖一瓦供建奴盘踞!”
尤世功单膝轰然跪地,手中丈八长矛重重顿在金砖铺就的校场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末将领命!必不负经略所托,将铁岭同胞,一个不少,安全带回家园!”
熊廷弼令旗一转,指向右侧方阵:“马祥麟!”
“末将在!”曾血战辽河、死守沈阳的马祥麟大步跨前,腰间那杆标志性的白杆枪,红缨无风自动,如燃烧的火焰。
“你率另一万兵,疾驰奔袭——抚顺!”熊廷弼的指尖重重戳在身后巨大舆图上“抚顺”二字,仿佛要将它按进地图深处,“此城乃建奴巢穴门户,城中多为我汉家骨肉!破城之后,首要火攻其粮仓,断其补给!掩护百姓沿浑河南岸,全速南撤!沿途预设三道哨卡,遇追兵则以鸟铳轮番齐射阻敌!主力务必护民先行,不得有失!”
马祥麟右拳紧握,狠狠砸在胸前的护心镜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请经略放心!抚顺百姓若少一人,末将提头来见!”
校场两侧,早有民壮备好数百辆空置的大车,车辕上牢牢绑缚着成捆的镢头、铁锹和粗大的绳索——那是留给被救百姓拆房取梁、捆扎家当、开辟生路所用!尤世功翻身上马,雪亮的腰刀豁然出鞘,刀尖直指铁岭方向,声如雷霆:“儿郎们!喊起来!让建奴听听咱们的骨头!”
“救同胞!还故土!!!”一万条喉咙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撞碎了黎明最后一丝薄雾。城墙上栖息的寒鸦被惊起,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聒噪着掠过辽河东岸依旧封冻的苍茫大地。
巳时朝鲜义州城的南门,半边门扇已不知去向,断裂的砖石和焦黑的木梁混杂着朝鲜兵残破的刀枪、百姓染血的破衣,堆砌在泥泞里,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劫掠。王帐之外,抢掠而来的粮袋、布匹、铁锅、铜器堆积如山。数千名被绳索串成一串的朝鲜男女,如同待宰的牲口,跪伏在冰冷的泥地里,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哀嚎,不时被后金兵手中皮鞭抽下的脆响粗暴打断。
临时王帐内,努尔哈赤斜倚在一张从朝鲜官衙抢来的宽大官椅上,手中撕扯着一大块半生带血的牛肉,嘴角沾满油光。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亲卫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冲入:“汗王!大喜!平安北道运往大明的贡米,被咱们截住了!足足五千石!已经押到营外!”
“蠢货!”努尔哈赤随手将啃剩的骨头砸向亲卫,啐了一口,油光发亮的脸上满是不屑,“那点米算什么?看看外面!”他一脚踹开旁边一个抖如筛糠的朝鲜降官,指着帐外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平安北道的银库,给本汗刮出多少油水?!”
亲卫连忙跪下,声音谄媚得发颤:“回…回汗王!白银三千两!还有…还有他们准备献给大明皇帝的两万斤茂山精铁砂!刚过鸭绿江就被咱们的游骑逮个正着!”
“哈哈哈!好!好得很!”努尔哈赤猛地一拍扶手,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狂喜而狰狞的笑容,“朱由校那个小木匠,不是想要铁砂造火铳吗?本汗偏不给他!全给本汗拖回去!熔了!打成箭头!”他霍然起身,腰间悬挂的、从朝鲜官员身上抢来的玉佩撞在冰冷的甲片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刺耳又得意。“传令下去!留五百人看守义州和这些两脚羊!其余人,跟本汗继续深入平安北道!那里的城镇,给本汗一个一个趟平!粮食、女人、工匠,一个不留,通通带走!”
帐外,后金兵正用长矛和弯刀驱赶着朝鲜百姓往牛车上装运粮食。一个白发老妪死死抱住一袋米不肯放手,被旁边一名不耐烦的后金兵挥刀劈倒,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泥浆和散落的米粒。努尔哈赤瞥了一眼,如同看到蝼蚁挣扎,漠然地啐了口唾沫,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贝勒代善道:“等抢够了,吃饱了,咱们就回师!用这些上好的铁砂,打出最锋利的箭头!再去沈阳城外转转——本汗倒要看看,熊廷弼吹嘘的‘辽人守辽土’,能挡得住我八旗勇士几轮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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