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十一,卯时,笨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咸腥的海风裹着水汽,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官署前庭的每一寸青砖。几口粗糙的陶盆堆在廊檐下,里面蜷曲着刚从泥土里扒出来不久的藤蔓,叶片上凝聚的露珠颤巍巍滚落,砸在盆沿或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嗒、嗒”声响,与远处渔港传来的沉闷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是这片新拓之地上混沌初开的呼吸。
笨港知县刘允站在阶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由快船送达的福建布政司文书,纸张边缘已被他指间的汗意洇得微皱。海风掀起他官袍一角,露出底下沾了泥点的靴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竭力维持着官威,却掩不住一丝紧绷:“圣谕已至!此乃‘两月速生番薯种’,由泉州海客郑一官献于朝廷,天恩浩荡,特批我笨港试种!亩产可达三十石!”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几个屯长和几个被临时唤来的屯户代表,“今日便要分发到户,按图册栽种,不得有误!此乃圣上亲批的‘天启仙根’,关乎海疆民生,谁敢懈怠半分?”
话音未落,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劈了进来:“三十石?吹破天的牛皮也敢往圣谕上贴?!”
人群分开,颜思齐大步流星地闯到阶前。他一身短打劲装,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如鹰,直接钉在廊下那些带泥的藤蔓上。他连弯腰都懒得,抬脚就朝最近一盆蜷缩的薯藤踢去,“啪”的一声,几根带着湿泥的藤条被踢得飞起,又软塌塌落回盆里。
“郑一官?”他嗤笑一声,声如洪钟,“那小子在泉州码头给人跑腿混饭的时候,老子颜思齐的船已经在闽海风浪里滚过几遭了!他懂个屁的仙根!天上掉下来的?海里捞出来的?他郑家若有这宝贝,早他妈在福建种满山了,轮得到献给你笨港试种?”
一旁的陈衷纪是颜思齐的得力臂膀,向来心思缜密,此刻也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目光在那堆其貌不扬的藤蔓和文书上的火漆大印间逡巡:“刘大人,此物若真如此神异,郑一官怎会轻易献出?其中……怕是另有玄机?”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昭然。
刘允脸色骤变,慌忙挥手制止,几乎是扑上前一步,压低了嗓子,急促的气流喷在颜、陈二人耳边:“慎言!慎言啊!此乃圣上亲批的‘天启仙根’,文书上盖着布政司的鲜红大印!郑一官不过是个由头,是托名!”他眼神闪烁着,带着一种窥见天机般的敬畏,“依下官看……想必是圣上得了仙缘,借这海客之名,普惠万民!我等只管遵旨行事,莫问来源,否则……”他喉头滚动一下,“便是质疑天恩!这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颜思齐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胸膛起伏,像一头被无形绳索勒住的怒狮。他瞥了一眼那堆被他踢过的藤蔓,又狠狠瞪了一眼文书上的朱红大印,终究把冲到嘴边的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既是圣意,”他瓮声瓮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老子自会盯着这些屯户,一粒不差地种下去!可丑话说在前头,若误了农时,秋后收不上粮食,饿死了人,老子第一个去福州布政司衙门,问问这‘天启仙根’的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刘允听他松了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一半,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他不敢再耽搁,生怕这海上的煞星又改了主意,连忙朝身后衙役挥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张声势:“快!抬出来!按户册,一家一份,不得错漏!都听好了,每颗薯种都带着司农寺的火漆封印,那是朝廷的记号!谁敢私藏一颗,或让此物外流至倭国、红毛夷之手,”他猛地提高了声调,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便是通敌叛国,论罪当斩!株连全户!”
衙役们抬出更多的陶盆和分装的小袋。屯长们噤若寒蝉,默默上前领受。颜思齐抱着双臂,冷眼旁观,海风吹动他粗硬的发梢,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疑虑如同礁石下的暗流,翻涌不息。什么仙根?什么圣意?这笨港的土,怕是又要埋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巳时的日光已有了些力道,斜斜地穿过乾清宫西暖阁高阔的窗棂,在紫檀木御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奏折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案角那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空气里浮动着陈墨的微涩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炭火气——那是为驱散春末最后一点湿寒而设的暖炉发出的。偌大的宫殿异常空旷安静,妃嫔侍寝的环佩笑语早已被强制按下暂停,只有值守太监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一掠而过。
朱由校埋首于案牍,朱笔在一份辽东巡抚的奏报上划过,指尖在“金州卫番薯试种亩产二十五石”一行字迹上微微一顿。辽东苦寒,二十五石,已是远超麦粟的祥瑞之兆。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刚要浮上嘴角,喉咙却猛地一阵发痒,他猝不及防地侧过脸,“阿嚏!”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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