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们一听“牌匾”和“光宗耀祖”,又见总督亲临督阵,哪里还敢怠慢?纷纷招呼自家的子侄后生:“还愣着干什么?快!快下田!按督帅说的法子,把‘仙根’种下去!仔细着点!” 一时间,原本观望的山民也被带动起来,纷纷拿起农具走向田垄。
李长庚看着田埂上逐渐忙碌起来的身影,心中稍定,又低声对随行的书吏吩咐:“将徐大人改良的《梯田种薯图谱》和蓄水塘修造法式,速速刻成木版!印它几百份!巴东及邻近各县,每村的祠堂、社学门口,都给本督贴上!让识字的乡绅、塾师,教着大伙儿看!务必要把这法子,刻进他们的心里!”
未时北直隶保定府的烈日当空,久旱无雨的大地蒸腾着热浪。城郊最大的龙王庙前,人头攒动,香烛缭绕,烟雾呛人。一场由本地乡绅主持的祈雨大祭正在进行。百姓们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脸上带着虔诚的焦虑,跪满了庙前广场,祈求龙王爷开恩降雨,救救干裂的田地。
主祭的是本地颇有声望的张举人。他神情肃穆,身着整洁的儒衫,在庙祝的指引下,完成了一系列繁复的仪式。最后,他并未像往年那样奉上三牲或五谷,而是从身后家仆捧着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那物件硕大饱满,表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紫红色,在阳光下甚至泛着微光。
正是“郑氏新种番薯”!
张举人将这枚番薯高举过头,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恭敬地摆放在龙王神像前最显眼的供桌上。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黑压压的百姓,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
“龙王爷在上!保定府士民敬献!此乃当今天子御口亲封、推广宇内的‘天启仙根’!产自吕宋仙境,六十日可收!耐旱、耐贫瘠,亩产高达三十石!今献于龙王爷驾前,祈求天降甘霖,泽被苍生!让这救命的‘仙根’在咱保定扎根繁衍,救我万民于旱魃饥馑之中!恳请龙王爷垂怜!”
这番言辞,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仙根?当贡品?”
“乖乖,比咱贡的小米还金贵?”
“六十天就能收?亩产三十石?真舍得。”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好奇。
张举人身旁的儿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扯开嗓子喊道:“乡亲们!千真万确!登莱那边的佃户都种上了!家家户户粮仓都堆满了!官府说了,只要咱保定再种一桩这‘仙根’,收上来的薯块,也能像粮食一样抵税纳赋!这可是活命的宝贝啊!”
这番话,尤其是“抵税纳赋”几个字,瞬间击中了百姓心中最现实的关切。人群中骚动更甚,望向供桌上那枚“仙根”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热切。
祭祀尾声,张举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让人将供桌上那枚象征性的“仙根”小心取下,就在龙王庙前,当众切成许多小块。他拿起一块,率先放入口中咀嚼,然后示意家仆将余下的小块分发给庙前眼巴巴望着的孩童们。
“来,孩子们!尝尝这‘仙根’的滋味!沾沾龙王爷和天子的福气!吃了它,求龙王爷保佑,让咱保定府的田地,也早日长出这金疙瘩、银疙瘩!让咱再也不挨饿!”
孩童们懵懂地接过那小块甘甜的薯肉,塞进嘴里,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大人们看着孩子满足的笑脸,听着他们含糊的“好吃!甜!”,心中那点对未知的疑虑,似乎也被这最朴实的滋味冲淡了许多。祈雨的虔诚,与对这“仙根”能带来生机的期盼,在缭绕的香烟中悄然交织。
申时的祈愿几乎与保定府同步,北直隶的河间府、真定府,也上演着类似却又各具特色的龙王祈雨祭祀,而“郑氏番薯”无一例外地成为了这场民间信仰活动的核心贡品。
河间府龙王庙前,一位须发皆白、在乡里颇有威望的里正,赤着膊,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臂膀。他没有华丽的言辞,而是用一根结实的扁担,挑起两个沉甸甸的大箩筐,箩筐里装满了刚从驿站领来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天启仙根”。他绕着香烟缭绕的龙王庙,一步一个脚印,沉稳地走了三圈。每一步踏下,都伴随着他苍劲有力、带着浓郁乡音的吆喝,如同古老的劳动号子,又像是最直白的祈祷:
“仙——根——进——庙——唷——嘿!”
“雨——水——就——到——唷——嘿!”
“种——满——田——畴——唷——嘿!”
“饿——不——着——唷——嘿——!”
每喊一句,围观的百姓便跟着应和一声“嘿!”。简单的顺口溜,朴素的仪式,却将“仙根”与“雨水”、“丰收”、“饱腹”最直接地联系在了一起,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饥渴的心灵中。
真定府的龙王祭祀则多了几分实用主义的色彩。主持祭祀的是城里最大的药铺老板,他深谙百姓心理。他没有将番薯单独供奉,而是别出心裁地将一个个中等大小的“天启仙根”与驱邪避疫的艾草、象征祛除不祥的菖蒲叶,用红绳仔细地捆扎在一起。祭祀完毕后,他站在庙前台阶上,将这些特殊的“祈福束”分发给虔诚的信众,声音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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