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附着在口琴上的尘埃与时光。那句“你想知道它的故事?”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带着某种解脱意味的邀请。
苏晚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攥紧了。她看着傅瑾舟,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脆弱和深藏的痛楚,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或狡辩都烟消云散。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同样放得很轻,仿佛怕吹散这珍贵的、他主动递出的橄榄枝:
“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傅瑾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指腹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氧化发暗的口琴,仿佛能从这冰冷的金属上汲取一丝早已逝去的温暖。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望着窗外庭院里蓊郁的草木,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苏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他低沉而带着一丝遥远回忆的声音,缓缓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苦涩的涟漪。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沉重,“她……很喜欢音乐。不是钢琴、小提琴那些……是这种更随性,更……自由的声音。”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罕见的、组织语言的艰难。
“小时候,家里总是很安静。父亲忙,柳姨……那时候还没进门。母亲身体不好,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但只要她精神稍好一些,就会坐在窗边,吹这首口琴。”
傅瑾舟的语调里,注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
“她会的曲子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有些甚至不成调。但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苏晚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一个苍白瘦弱的女人,倚在窗边,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温暖的光晕,不成调的、却充满情感的口琴声,飘散在空旷寂静的大宅里。而年幼的、或许同样孤独的傅瑾舟,就安静地坐在一旁,仰头听着,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色彩的碎片。
“后来呢?”她忍不住轻声问。
傅瑾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微末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仿佛结痂的伤痛。
“她去世得很突然。在我七岁那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心脏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晚的心狠狠一揪。七岁……那该是多么幼小的年纪,就要面对至亲的永别。
“这口琴,是她最后清醒时,塞到我手里的。”傅瑾舟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口琴,眼神空洞,“她说……‘瑾舟,别难过,妈妈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休息了。想妈妈的时候,就听听它的声音……’”
他模仿着记忆中母亲虚弱而温柔的语气,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苏晚的心上。她能想象,那个七岁的男孩,握着他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面对生离死别时,是何等的无助和恐慌。
“她走后没多久……”傅瑾舟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父亲就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清理掉了。照片,衣服,她用过的所有物品……仿佛这个家里,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张黑白照片和这枚口琴,会成为他书房里仅有的、与过去相关的痕迹。因为它们是他拼尽全力,才偷偷保存下来的、关于母亲的最后证明。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傅家不需要一个缠绵病榻、无法带来任何商业联姻价值的主母留下的‘无用’痕迹。”傅瑾舟转过身,看向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对那个冰冷家族的憎恶与自嘲,“感情,是傅家最不需要,也最不屑的东西。有用,才是唯一的准则。”
苏晚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和痛苦,终于彻底明白,他这座冰山是如何形成的。不是在商场的厮杀中磨砺出的冷硬,而是从童年起,就被至亲之人、被所谓的家族规则,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冰封起来的。
他失去了母亲,紧接着,连缅怀母亲的资格和权利也被剥夺。他被教导要摒弃感情,要变得“有用”,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冰冷的家族继承人。
所以,他封闭内心,拒绝一切可能带来软弱的情绪,用最坚硬的铠甲将自己层层包裹。
那枚口琴,不仅仅是他对母亲的思念,更是他对那个冰冷家族规则无声的反抗,是他内心深处,唯一没有被完全冰封的、属于“人”的温度。
“我试过学……”傅瑾舟的目光重新落回口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遗憾,“想像她那样,吹出声音。但我吹出来的,只有刺耳的噪音。后来……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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