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低沉的、仿佛直接敲在脑仁儿里的“呜——”音,在圆形的石室里撞了几下,才不甘心地散掉,留下一片冰凉的回响,往人骨头缝里钻。赵煜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像是有几百只细脚伶仃的铜皮虫子在颅腔里乱爬乱咬。他死死撑着刻满冰冷符文的石台边缘,指关节捏得咯嘣响,才没让自己一头栽下去。胸口被抓伤的地方,刚才那一下尖锐刺痛过后,现在变成了一片迟钝的、带着邪火烧灼感的胀痛,好像皮肉底下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发酵、鼓胀。
孙大洪一把撑住他胳膊,火折子最后那点光也跟着狂跳:“赵……赵公子!咋回事?这动静……” 他不知赵煜确切身份,但看其气度与陈副将等人的态度,换了更尊敬的称呼。
“没事。”赵煜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喉咙口发甜。他松开石台,把那支冰凉的金属音管死死攥在手心,那股寒意勉强拉回一丝飘忽的神志。不能倒,现在绝对、绝对不能倒。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石台中央那个黑洞洞的凹槽,又低头,死死盯着李慕儿日志上那两行刺眼的、仿佛是用绝望写就的“绝境备用”方案。
星纹者血……高顺生死不明,上哪儿弄去?未污染的水……琉璃管里那点发光的“活水”,够吗?能顶替吗?天晓得。就算够,缺了星纹者血这味最要命的“引子”,第一个方案就是空中楼阁,看得见,摸不着。
那就只剩下最后那条路:把怀里仅剩的、光晕最黯淡的那枚蓝色结晶砸了,在这屁大点的石头屋子里,听个三息的“响儿”,然后赌那所谓的“极微弱净化涟漪”能有点用——哪怕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范围就他娘的限制在这石室里。外面库房里快要咽气的陈副将,腿快烂掉的郭威,还有定远关里成千上万被“种子”熬得快疯了的军民,这三息的微光,顶个屁用。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被逼到悬崖边,闭着眼往下跳,还指望底下能有个草垛。
孙大洪也把那几行字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被边关风沙和眼前绝境刻满沟壑的脸,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最终化成一声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的叹息。“操……”他低声骂了一个字,不知道骂的是这机关算尽的前朝,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还是这给了点星光却又把人推下更深黑暗的“备用”法子。
“上去。”赵煜把音管小心插回怀里,挨着那根发光的琉璃管,又把李慕儿的日志册子往里掖了掖,动作僵硬得像个扯线木偶。他感觉右臂骨头里那根“烧红的铁丝”拧得更紧了,胸口那团胀痛的热意也在蔓延。“外面……怎么样了?”
孙大洪闷声点头,举着那奄奄一息的火折子,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陡峭得吓人的石阶,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回上面的隔间。
隔间里,老吴和周勇已经用能找到的一切办法处理伤口。陈兴安肋下那个可怕的伤口,用最后一点干净水冲洗后,只能用从盒子里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绒布衬垫包裹。他的额头、脖颈、腋下搭着蘸过地骨皮酒的布,可酒精早挥发干了,布片硬邦邦地贴在滚烫的皮肤上。人还是没醒,呼吸又浅又急,脸颊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好像褪下去一丝丝,可手一摸,体温依旧烫得吓人。
郭威那条断腿处也用布条重新捆扎过,肿胀发亮、颜色诡异。他靠着货架坐着,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看到赵煜和孙大洪上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说话,却先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都在抖。
小豆子依旧死死缩在门边,怀里抱着孙大洪那把卷刃的腰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虚掩门缝外的黑暗,对隔间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有身体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猛哆嗦一下。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恐惧,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冰冷潮湿的地面,指尖在碎石和尘土中反复划动。
“咋样?”赵煜哑着嗓子问,每说一个字,胸口都扯着疼。
周勇摇摇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没药,没用。陈副将的高烧……纹丝不动。郭头儿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赵煜,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你们下去……找到法子了吗?”
赵煜沉默地把那本黑色日志掏出来,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递了过去。周勇就着隔间里那点惨绿的幽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句,捏着册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微微颤抖。老吴也凑过来瞥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连点青烟都没剩下,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隔间里,只剩下陈兴安那艰难灼热、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和郭威压抑不住的、一声声闷雷般的咳嗽。
“就是说,”周勇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咱们拼死拼活摸到这鬼地方,找到的所谓‘活路’,要么缺胳膊少腿根本使不出来,要么……使出来跟找死没两样,还救不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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