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的火光还未褪尽,就见高力士的小跟班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托着个描金漆盒,盒盖上的牡丹纹被晨露打湿,像刚从花圃里摘来的。“李郎君,张相公请您去府上一叙,” 小跟班的鞋上还沾着终南山的红泥,说话时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说是有本孤本《盐铁论》想请您品鉴,那可是当年董仲舒批注过的,比宫里的玉玺还金贵。昨儿个驸马爷想借去瞧一眼,张相公都把脸一沉,说‘给你看还不如给我家猫当枕头’。”
李默心里一动,张九龄这老狐狸怕是听说了高炉炼钢的事,想考较考较他的真本事。他摸了摸怀里的钛钢碎片 —— 昨夜炼出的钢条被他削成了书签,上面还刻着 “2740” 的字样,此刻正微微发烫,像块揣在怀里的烙铁,烫得心口直痒痒。
张九龄的私邸藏在朱雀街的巷弄深处,门楣上挂着块 “金匮斋” 的匾额,字是虞世南的笔迹,骨力遒劲得像把出鞘的剑。管家引着李默穿过月洞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在上面像踩着块浸透了墨汁的宣纸,生怕脚下一用力就踩出个墨疙瘩来。
“郎君来得巧,” 管家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手里的拂尘在书架上扫来扫去,灰尘呛得他直打喷嚏,“相公刚在书房发脾气,把《盐铁论》的刻本摔了,说是有个段落被虫蛀了,正急得团团转呢。刚才还念叨着‘这虫子也忒没眼光,专挑要紧的啃,咋不啃啃杨国忠那老小子的账本’。” 他推开书房门,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书架上的典籍堆得像座小山,最顶层的竹篮里露出半卷《考工记》,竹简上的漆皮都起了卷,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张九龄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支狼毫笔,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像朵绽放的墨牡丹。他穿着件素色的襕衫,头发用根玉簪绾着,比朝堂上那副威严模样温和了许多,倒像个寻常的老秀才,就是那眉头皱得像个打了结的绳头。“你就是李默?” 他转过身,目光像两束探照灯,落在李默怀里的钢书签上,“听说你用终南山的矿砂炼出了硬钢,还敢跟杨相叫板?胆子倒是不小,比老夫年轻时捅马蜂窝的胆子还大。”
李默刚要行礼,就见张九龄把本泛黄的书扔在案上,书页上的虫洞像筛子眼,最关键的 “利出一孔” 段落被墨团涂得严严实实,像块丑陋的补丁,看着就闹心。“老夫考你一考,” 张九龄指着墨团,山羊胡翘得老高,像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桑弘羊在《盐铁论》里说‘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后面的句子被虫蛀了,你且补全来,要是说得不对,就别怪老夫把你轰出去,连口茶水都没得喝,让你干咽唾沫。”
系统突然在视网膜上弹出全息投影,《盐铁论》的原文像流水般铺开,被涂抹的地方赫然写着 “利出多孔者,其国必贫”。李默却盯着案上的青铜砝码 —— 那是开元通宝的钱模,上面的 “开元” 二字被摩挲得发亮,突然福至心灵,抓起支炭笔就在宣纸上写道:“利出一孔者,钱流百脉;孔多则流散,脉塞则国虚。”
张九龄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镇纸 “啪” 地掉在地上,砸得地砖都颤了颤:“这是什么道理?桑弘羊只说专营之利,从未提过钱流之说!你这是…… 你这是把《钱神论》和《盐铁论》煮成一锅粥了?”
“晚生斗胆,” 李默指着案上的算筹,那些竹筹码成个奇怪的形状,像座微型的高炉,“钱如流水,需周转不息方能生利。譬如长安的西市,波斯商贩卖琉璃,用赚来的钱买丝绸,胡商再把丝绸卖到西域,这钱转得越快,市面就越活,就像…… 就像橐龠鼓风,风越疾,火越旺,不然那炉子早凉透了,炼出的钢也只能当块废铁。” 他在纸上画出个圆圈,里面写着 “V=PQ/M”,每个字母都像个小轮子,“这是大食国的算法,V 是钱转的速度,P 是物价,Q 是货物,M 是钱数,转得越快,国越富,比死死攥着盐铁专营强百倍,总不能把钱都锁在国库里生霉,那还不如埋在地里当种子,说不定还能长出棵摇钱树。”
张九龄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书架上的书都掉下来两本,砸在地上 “啪嗒” 响,像放了两挂小鞭炮。“好个‘钱流百脉’!老夫读了一辈子《盐铁论》,竟没你这等见识,你这脑子怕是装了个算盘,还是带齿轮的那种。” 他突然话锋一转,脸色沉得像块乌云,“那你说说,如今朝廷盐铁专营,为何还是钱不够用?连西北军的军饷都得用绢帛抵,搞得士兵们怨声载道,说还不如去当突厥人的奴隶,至少人家给肉吃。”
李默抓起支算筹,在案上摆出个天平:“因为孔虽一,却淤塞不通。盐铁被权贵把持,价格高得能压死人,百姓买不起盐,只能淡食,吃啥都没味儿,铁农具贵得像金器,农夫宁愿用木犁耕地,跟用筷子扒拉石头似的,这钱怎么流得起来?” 他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个天大的秘密,“晚生以为,不如用茶税替代盐铁专营,茶这东西,南人爱喝,北人也爱,连吐蕃、回鹘都当宝贝,要是收茶税,比盯着盐铁强多了,还不得把国库赚得盆满钵满,让杨相的小金库都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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