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1000年,惊蛰。
昆仑山脚的春寒,比严冬还刺骨。
冬雪虽融,但冻土未苏,残冰顽固地嵌在背阴的沟壑里,冷风一吹,带着湿气的寒意便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山坳深处,几畦菜地勉强泛着新绿,旁边立着三间简陋却结实的茅草屋。
这便是云逸尘和师父的居所。
天色将近黄昏,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米香。
云逸尘麻利地将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挺拔如初生的白杨,眉眼尚未完全脱去稚气,但长期的山居生活赋予了他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韧劲。
一双眼睛黑亮,看向山外时,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但更多时候,是如同这昆仑山石般的沉静。
“尘儿。”
屋内传来一声低唤,带着压抑的咳嗽。
“来了,师父。”
云逸尘应了一声,端起灶上温着的药碗,快步走进里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四壁空空,唯有一盏昏黄的油灯驱散着渐浓的暮色。
师父无名,斜倚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数月间,原本矍铄的老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下嶙峋的骨架撑着宽松的旧袍。
没有人知道师父的名字,云逸尘自记事起便这么叫他。
师父从不提过往,只教他读书识字,强身健体,还有一套据说是祖传的、练了也似乎没什么神奇效果的呼吸法门。
“药熬好了,您趁热喝。”
云逸尘将药碗递过去,声音里透着担忧。
师父的病来得蹊跷,开春后便一日重过一日,山下郎中来看了几次,都摇头说是积年旧疾,药石罔效。
无名接过碗,枯瘦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目光扫过窗棂外沉沉的暮霭,喃喃道:“惊蛰了……雷声未至,蛰虫已惊……山雨欲来啊。”
云逸尘只当师父是病中呓语,顺着话头说:“是啊,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您喝了药好好歇息。”
无名没有喝药,只是深深地看着云逸尘,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慈爱,有不舍,更有一种云逸尘读不懂的、沉甸甸的宿命感。
“尘儿,这些年,跟着师父在这山野之间,清苦度日,可有怨言?”
“师父说的哪里话!”
云逸尘急忙道,“若不是师父收养,徒儿早已冻饿而死。这里山清水秀,自在安然,徒儿欢喜还来不及。”
无名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低声道:“自在……安然……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我教你的那套‘养息诀’,近日练得如何?”
“每日不曾间断。”
云逸尘老实回答,“只是……依旧感觉不到师父说的‘气感’。”
“无妨,无妨……”无名缓缓摇头,“记住口诀,勤加练习便是。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竟咳出点点暗红色的血沫,溅在灰布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师父!”云逸尘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无名摆摆手,喘息稍定,示意云逸尘靠近些。他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云逸尘的眉宇,像是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进心里。
“尘儿,你长大了……有些事,师父本以为可以再瞒些年,等你根基更稳些……可惜,天不假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开始涣散。
窗外,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茅草屋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更衬得屋内死寂。
“师父,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云逸尘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听着,尘儿……”
无名猛地抓住云逸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记清楚,刻在骨头里!”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第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别信天!” 无名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死死盯住云逸尘,“所谓天命,不过是……是枷锁!是谎言!”
云逸尘被师父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震慑,只能茫然点头。
“第二,若有人寻来,问你身世,问你父母,一概不知!尤其……尤其是剑宗之人,能避则避!”
剑宗?云逸尘心中一震。
那是雄踞昆仑之巅、受万民景仰的仙家宗门,对他而言如同传说。
师父为何特意提及要避开剑宗?
“第三……”无名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青紫尖锐。
不等云逸尘反应,那指甲竟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猛地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划下!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云逸尘几乎要叫出声,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他看到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掌心刻下了三个鲜血淋漓、深入骨髓的字——
别!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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