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林夏先闻到了茶香。不是果园的甜香,是带着点苦的清冽,混着山雾漫过来,车窗上很快凝起层薄露。
“这雾比冷泉涧的还浓。”老周摇下车窗,冷气裹着茶叶的碎末扑进来,“姜少,慢点开,别撞着采茶人。”
山路蜿蜒,两边的茶丛像修剪过的绿墙,一行行往山顶铺。偶有戴斗笠的茶农穿行其间,指尖翻飞间,嫩芽就落进竹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雾。
林夏忽然指着路边的茶苗:“你看!”
茶丛间隙,几株稻麦苗正往上窜,叶片上沾着茶末,泛着点青褐——是从果园带的麦种,不知被哪阵风吹来,竟在茶丛里扎了根。更奇的是,麦叶缠着茶枝,茶枝上的白霜(茶农说这是“茶毫”,最香的部分)落在麦叶上,像撒了层银粉。
“这是……”姜少踩下刹车,“麦和茶也能搭伙?”
山脚下的茶厂飘着蒸汽,个穿粗布褂的老师傅正用竹匾摊晾鲜叶。见他们盯着茶丛里的麦苗看,放下手里的竹耙笑:“这麦是前阵子风刮来的吧?茶丛里潮,倒适合它长。”
老师傅姓陈,种了五十年茶。他的茶厂是间老木屋,梁上挂着一排排竹匾,新茶的清香混着炭火的暖漫出来。“不是咱不欢迎新作物,”陈师傅往紫砂壶里添茶,“这茶山的土金贵,种了茶就长不了别的——土薄,还带着点酸,麦子怕是扛不住。”
林夏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茶汤是浅黄的,透着股透亮。“茶能长,麦子就能长。”她掏出果园带的麦种,“您看,这麦种在苹果香里都能活,还怕这茶香?”
陈师傅的孙子陈茶童抱着只竹篓跑进来,篓里装着刚采的雀舌,嫩得能掐出水。“爷爷,他们要是种麦,我能帮忙采茶吗?”他指着窗外的茶丛,“我看那麦叶上沾着茶毫,泡出来说不定有茶味呢。”
种麦的地选在茶厂后的缓坡,陈师傅说这里的茶丛稀,能晒着太阳。姜少和老周用小铲子挖坑,土是红褐色的,攥在手里能捏出细缝——比果园的土更松,还带着股茶腥气。
“得顺着茶垄种。”陈师傅递过来个小锄头,“别伤着茶根,它们的根在土里盘得跟网似的,伤了一根,周围的茶都长不好。”他的动作轻,锄头顺着茶丛的边缘往里探,像在给茶苗挠痒。
林夏让藤蔓顺着茶根往土里钻,在根须间织出细网,把稻麦种种在网眼里,再盖上层碎茶末。“茶末能保潮,还能当肥,让它们跟茶丛搭个伴。”
陈茶童举着个小喷壶,往麦种上喷水:“林姐姐,我爷爷说这土酸,得浇点山泉水中和一下。”他指着远处的山泉,“那水是甜的,泡出来的茶最好喝。”
麦种发芽那天,陈茶童第一个发现。他扒开茶末,指着土里冒出的绿芽喊:“爷爷!你看!有的芽带着茶毫,毛毛的!”
陈师傅凑过去看,带茶毫的是麦芽,叶片上还沾着碎茶末,像撒了层金粉。“真长出来了!”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这混种的法子,比书上写的还神。”
麻烦是茶尺蠖惹出来的。
这些青绿色的虫子专吃茶叶,也没放过新长的麦苗。一夜之间,麦叶上就被啃出不少洞,陈师傅心疼得直叹气:“这虫厉害得很,打农药伤茶,不打又不行。”
林夏却发现,缠着藤蔓的麦苗被咬得少。她摘下片缠了藤蔓的麦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茶香,比普通麦叶浓些。“藤蔓吸了茶根的汁,带了点茶味,虫不爱吃。”
陈茶童眼睛一亮:“那咱让藤蔓多缠点苗!”他干脆把藤蔓往茶丛里引,没过多久,茶枝上都缠了层细藤,连茶叶上的茶毫都更密了。
可茶尺蠖没罢休,竟开始啃咬没缠藤蔓的茶枝。陈师傅正着急,林夏指着茶丛里的七星瓢虫:“您看,它们来了!”
这些红色的小虫子是茶尺蠖的天敌,不知何时聚集到了茶丛里,正埋头吃虫。陈茶童蹲在茶丛边数:“有二十多只呢!它们肯定是闻着茶香来的!”
林夏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藤蔓不仅护麦,还护茶。它们在茶麦之间织网,把虫引到有瓢虫的地方,倒成了天然的驱虫网。”
霜降那天,茶山飘起了细雪。茶叶被冻得发脆,陈师傅赶紧给茶丛盖草帘。林夏却盯着稻麦田——藤蔓织的网把碎雪兜在网眼里,化成水刚好润着麦根,麦苗在雪下反而更绿了。
“快看!”老周指着被雪压弯的茶枝,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顺着藤蔓流进土里。“这是在给苗喂养分呢!”
雪化后,太阳出来了。稻麦苗上的雪水顺着叶片往下滴,落在茶丛里,发出叮咚的响。陈茶童举着茶杯跑过来:“林姐姐,你看!用山泉水泡新采的茶,茶汤里竟有股麦香!”
林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果然有股淡淡的麦香,混着茶香,比平时的茶更醇厚。“这是茶麦共生的味道。”她笑着说,“茶给了麦清香,麦给了茶甘甜,凑在一起才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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