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像踩碎了满地碎玉。古镇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白墙爬满爬山虎,飞檐上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林夏探出头,看见墙角石缝里冒出几株倔强的野草,根须牢牢扒着砖缝——和他们要找的地方,竟有几分像。
“这墙都几百年了,砖缝里能长出东西?”姜少盯着车窗边一块鼓出的墙砖,“咱的麦种真能在这儿扎根?”
林夏指尖划过地图上圈出的位置:“古镇西头有座废弃戏台,台下是空的,潮湿度刚好。而且……”她指着巷子深处,“你看那户人家的院子,石榴树都从墙里探出来了,说明土壤透气,还带着老宅子的烟火气。”
戏台藏在巷子尽头,朱漆剥落的柱子上还能看见模糊的戏文彩绘。掀开台口积灰的幕布,底下果然是空的,青砖铺就的地面留着经年累月的脚印,墙角堆着断了弦的胡琴和褪色的戏服。
“这地方以前是戏班后台,”守巷的陈阿婆拄着拐杖跟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民国时火得很,后来没人唱了,就荒着。不过啊,这戏台底下的土,肥着呢——以前戏班总往这儿倒茶水、丢果核,几十年下来,比田里的土还养东西。”
林夏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土,黑色的,带着点腐叶的软。“刚好,咱的麦种混了草原的耐贫瘠基因,又带着河边的耐涝性子,在这儿应该能适应。”她抓起一把麦种,顺着戏台的石缝撒下去,“不用翻土,让它们自己找缝钻,像这墙上的爬山虎一样。”
姜少扛着铁锹,本想挖坑,见状收回手:“就这么撒?不怕被鸟啄了?”
“阿婆说,这巷子里有猫,”林夏指了指房檐上蹲着的狸花猫,“鸟儿不敢来的。而且……”她笑了笑,“越是野的种子,越要让它自己闯。”
三天后,石缝里冒出点点新绿。林夏特意绕到戏台背面,发现最窄的一道砖缝里也拱出棵麦苗,叶尖卷着,像在使劲往外挣。
“你看这株,”她招呼姜少,“砖缝宽不到两指,它愣是把根须顺着砖缝往下扎,比旁边土里的长得还精神。”
话音刚落,墙头上突然窜下只松鼠,叼起旁边一株麦苗就要跑。林夏眼疾手快,抓起块碎砖轻轻一抛,落在松鼠脚边,吓得它吱溜窜回树上。
“这古镇的小家伙还挺横。”姜少咋舌,“昨天看见有鸽子偷麦粒,今天来只松鼠,明天该不会来黄鼠狼吧?”
“来也不怕。”陈阿婆端着碗绿豆汤走来,往戏台角落撒了把碎米,“我让巷里的猫多来转转,它们比人还机灵,啥偷粮食的都能赶跑。”
果然,接下来几天,总有几只狸花猫趴在戏台顶打盹,松鼠和鸽子再没敢靠近。麦苗在石缝里舒展茎叶,竟顺着墙缝往上爬,叶片贴着青砖生长,像给老墙绣了道绿边。
可麻烦还是来了——戏台对面的张家奶奶在墙根种了丛月季,枝蔓缠上了麦苗,刺勾住了麦叶。
“这花疯长,每年都要修剪,”张家奶奶拿着剪刀出来,看见缠在一起的枝叶,急得直摆手,“哎哟,别伤着你的麦子!我把月季枝剪了!”
林夏却拦住她:“不用,您看——”她轻轻拨开月季枝,麦苗的茎秆被拉得细长,却没断,反而借着月季的支撑,往更高的砖缝里钻,“它在借劲儿呢。”
张家奶奶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这麦子成精了?还知道搭顺风车。”
麦秆抽穗时,古镇正好办端午庙会。戏台被重新搭起,孩子们围着看皮影戏,光影落在戏台底下的麦苗上,穗子在暗处泛着浅黄。
“快看!”姜少指着最高的一株麦苗,穗子沉甸甸地弯着,刚好从戏台的雕花窗格里探出去,“像不像戏台上的翎子?”
林夏顺着看过去,阳光透过窗格,在麦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确实像戏服上缀的宝石。正看着,陈阿婆领着几个穿戏服的老人过来,是以前的戏班成员,听说戏台底下长出了麦子,特意来看看。
“这麦穗长得匀实,”打头的李伯摸着麦秆,感慨道,“比当年戏班饭堂种的菜苗精神。那时候啊,我们总在戏台底下煮面,汤洒在土里,第二年就冒出野菜……”
话没说完,有孩子跑过来喊:“李爷爷,该您上台唱《穆桂英挂帅》啦!”
李伯笑着应着,临上台前回头说:“等麦子熟了,磨成面,咱包顿饺子,就着戏文吃!”
戏台上传来高亢的唱腔时,林夏蹲在台下,看着麦芒上的细粉被风吹起,混着戏服上的香粉味飘散开。姜少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麦穗在戏文的节奏里轻轻摇晃,像在跟着拍子起舞。
“这才是最好的戏台,”林夏轻声说,“土是台基,风是伴奏,连麦子都在跟着唱。”
庙会刚过,连着下了两天雨。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姜少担心麦苗被泡烂,撑着伞往戏台跑,却看见陈阿婆正往墙根铺碎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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