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黄海边的滩涂时,正赶上退潮。大片灰黑色的泥滩裸露出来,踩上去“咕叽”响,能陷到小腿肚。林夏扶着车门,看着远处连天的芦苇荡,风过时,苇叶“沙沙”地唱,像在说什么秘密。
“这泥黏得能粘掉鞋,麦子咋长?”姜少使劲拔着陷在泥里的脚,鞋跟沾着层黑泥,沉甸甸的。
守滩涂的老苇戴着斗笠,裤脚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点子。他手里拿着根长芦苇,往泥里一插,留下个浅洞:“这叫‘潮泥地’,水退了能晾三天,涨了能淹半尺,种东西得跟着潮水走。”
他的孙女苇花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挖的蛤蜊,贝壳上还挂着湿泥。“爷爷说,在这种麦,得学芦苇,根在泥里盘成网,不然会被潮水卷走。”
老苇带着他们找“两潮地”——退潮后能晾半天,涨潮时只没过脚踝的地方。姜少挥着铁锹挖坑,铁锹刚插进泥里就被吸住,拔出来时带着长长的泥条,像挂了串黑面条。
“得等泥半干,”老苇用芦苇杆戳了戳地面,杆尖能立住了,“现在种,种子会被泥闷烂。”
等了两天,泥面结了层薄壳,踩上去不再下陷。林夏把麦种拌进碎贝壳粉,撒进挖好的浅坑里。“贝壳粉能防烂根,”她对姜少说,“老苇教的,潮泥地的虫怕这味。”
苇花往坑里盖了层干芦苇叶,再压块小石子:“叶子能挡潮,石子能压着叶不被风吹跑,还能吸热。”她指着远处的潮水线,“得在涨潮前盖好,不然浪会把种子冲出来。”
第一波潮水漫过来时,林夏的心揪着。浪头舔过麦坑,芦苇叶被打湿了,却没被冲走,石子压得稳稳的。退潮后扒开看,种子裹在半湿的泥里,鼓胀得像小珍珠。
“这叫‘潮醒’,”老苇蹲在旁边笑,“被海水泡泡,才肯发芽,就像咱滩涂的芦苇,没见过潮起潮落,长不壮。”
芽冒头时,带着点淡淡的红,茎秆细得像棉线,却格外能抗风。苇花每天天不亮就来查看,发现麦根总往芦苇丛里钻,缠着苇根生长,像在借芦苇的劲站稳。
“它们跟芦苇成了亲戚,”苇花扒着泥看,麦根和苇根缠成一团,黑的白的分不清,“芦苇根能挡浪,麦根就能安心往深里扎。”
姜少学着老苇的样子,在麦垄边插了些芦苇杆,杆间距半尺,像搭了道栅栏。“这叫‘防浪障’,”他擦着汗笑,“浪过来先撞在杆上,到了麦根边就没劲儿了。”
一场大风暴潮过后,不少芦苇被冲倒,压在麦苗上。林夏急着去扶,老苇却摆手:“让它们压着,倒苇能当肥,还能挡下波潮。”果然,被压的麦苗没蔫,反而顺着苇杆往上长,把倒苇当成了支架。
麦根在泥里长得更疯,像无数条小蛇,缠紧了周围的碎贝壳、芦苇根,甚至还有小石子,把自己裹成个硬疙瘩。“这根是铁打的,”姜少使劲拽了下,纹丝不动,“比在梯田的根还能抓泥。”
滩涂的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淡水,咸淡交混着漫过麦垄。林夏发现,麦叶上有层白霜,像撒了层盐,舔一下,果然有点咸。
“这是在排盐呢,”老苇指着白霜,“麦根吸了咸水,就从叶子上排出来,跟人出汗似的,这样就不会被腌着了。”
苇花提着木桶,往麦根边浇淡水,水是从远处的沟渠引来的。“隔三天浇次淡水,冲淡泥里的盐,”她边浇边说,“光喝海水不行,得混着淡水才长得欢。”
姜少在麦垄间挖了些浅沟,沟底铺着碎秸秆。“这是‘排盐沟’,”他说,“咸水重,会往沟里流,秸秆能拦住带盐的泥,不让它们回麦根边。”
麦叶渐渐长宽,背面的绒毛更密了,能粘住潮来时溅起的泥星子,挡住过强的阳光。“这叶子是个小仓库,”林夏笑着说,“又能排盐,又能挡泥,比在盐碱地的叶还能干。”
抽穗时,滩涂的晨雾带着咸味,麦穗上挂着水珠,太阳一晒,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盐。苇花每天都来数穗子,数到一百就跑回去报喜:“又多了八穗!够做一碗麦饭了!”
老苇往穗子上撒了把草木灰,灰粉落在金黄的穗上,像撒了层胡椒面。“防着海鸟啄,”他说,“滩涂的鸟爱吃麦粒,这灰味它们不爱闻。”
姜少用芦苇叶编了些小稻草人,插在麦垄里,稻草人手里绑着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哗哗响,真把海鸟吓飞了。“比在绿洲的稻草人管用,”他拍着草人笑,“滩涂的鸟更精,得动静大点。”
灌浆时,苇花采来海菜,剁碎了埋在麦根边。“这菜咸津津的,烂了能当肥,”她扒开泥看,麦根在海菜周围长得又密又白,“你看,它们就爱这口海味。”
林夏摘下个麦穗搓开,麦粒是扁圆的,带着层薄壳,咬开尝尝,有点咸,咽下去后却回甘,像吃了海味零食。“这麦带着大海的味道,”她咂咂嘴,“比任何地方的都特别。”
收割那天,退潮后的滩涂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老苇带着村里人来帮忙,镰刀割在麦秆上,“唰唰”响,黑泥溅得满身都是,却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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