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报社宿舍楼后巷那家人声鼎沸的大排档坐下,嘈杂随性的环境让沉默变得不那么难堪。肖景明异常安静,熟稔地撕开餐具包装,拎起茶壶,用滚烫的茶水依次浇烫着碗、筷、杯、碟,动作流畅自然,一如从前。水流冲在劣质瓷器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我捧着微烫的茶杯,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从见面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为什么突然来羊城?”
他烫完最后一只杯子,轻轻放下茶壶,“来陪你过愚人节前夜。”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低声嘀咕:“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差点就信了。”
“我难得说一次实话,”他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你却不信。”
“难得说一次实话?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从不说谎的人呢。看来是我看错你了。”
“所以我说,”他从容地接话,“是来陪你过愚人节前夜。明天一早,我要去深圳找宁理。”
原来如此。我心里那不切实际的期待轻轻落下。我定定看着他,真诚地说:“你这趟行程安排得……我虽然看不太懂,但是,只要你来了,我就很开心。”
“是吗?”他温柔地笑了。然后,拿出了一个简单包好的方方正正的扁盒子,递到我面前,“给你。”
我接过来,分量很轻。“这是什么?”我一边拆,一边开玩笑地问,“愚人节整蛊礼物?不会一打开就弹出个鬼脸吧?”
他轻轻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拆开包装。牛皮纸下,是一个透明的CD盒。封面是深邃的蓝色背景,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印着“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下面是作曲家的名字:Mendelssohn。
“《仲夏夜之梦》?”我有些不确定地念出声。
“门德尔松作曲。”他补充道。
我拿着这张CD,翻来覆去地看着,忍不住笑了:“又是CD。肖景明,你好像……只会送我CD。”从认识他开始,一张接一张的CD,仿佛在对我进行一场漫长而系统的古典音乐普及教育。
“你不喜欢?”他作势要拿回去,“那我下次给你换别的。”
“不用换!”我下意识地把CD往怀里收了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体,“谢谢你,这张……我很喜欢。”《仲夏夜之梦》,莎士比亚笔下那个浪漫、荒诞、充满错位与幻梦的夜晚。这份礼物,是意有所指,或者仅仅是他觉得不错的一张唱片?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里面像藏着许多未言明的话。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重复道:“真的,很喜欢。”
“喜欢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周遭的喧嚣。
离开大排档,我们一前一后走到路口,他停下来问我:“时间还早,要不去我住的地方坐坐?”
我不假思索地摇头:“算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定去参观一下你的豪宅。”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好。”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对我挥了挥手。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我站在原地,为自己那点不堪的小心思感到一丝苦涩。让他见识了我那间简陋拥挤的宿舍,再去他宽敞的家,两相对比,我的自尊心无法接受。
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做了一个无比真实又混乱的梦。梦里全是肖景明的背影,他走在一条迷雾笼罩的路上,我不停地追赶,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快要追上时,他却突然转过身——臂弯里搂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模糊的姑娘,两人并肩疾步前行,很快消失在浓雾里。我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报社,等待我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邱老师一见到我,就满脸喜色地拿着当天的报纸走过来,指着体育版右下角一块不小的篇幅:“你这篇文章,真是天才之作!”
那是我前些天绞尽脑汁写的一篇关于本土青少年足球培养的评论稿。当时起笔时灵感迸发,写得很快,但后来因为心情低落,又觉得题材不够“爆”,就没再花心思修改,几乎是半放弃状态交了上去。心里甚至做好了被毙稿或者大改的准备。没想到,稿子竟然原封不动地登了出来,不仅得到了邱老师的高度赞扬,还被其他记者传阅,甚至被拿来作为范例推荐给新来的实习生学习。
“发什么呆呢?”邱老师看我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我在想,这该不会是愚人节的整蛊吧?”
“自信点!我在工作的事情上,从不开玩笑。”
正说着,编辑总监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邱老师立刻献宝一样拿起报纸,凑过去:“总监,您看看这篇,梓寻写的。”
编辑总监快速扫过那篇文章,点了点头,丢下一句“不要满足于抓这种小稿子。” 便端着杯子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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