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两个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地完成这样一场对话。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恶语相向的指责,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利弊权衡。崔怡静最后对我说:“没多少时间了,have fun。”
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是彻底放手的释然?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是带着一丝不甘的?我至今都无法完全代入她的心境。
在我接电话的时间里,那位情绪激动的姐姐已经悄然离开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味,但主角已经退场,只剩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我将手机递还给林牧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给你,谢谢。”
林牧之接过手机,随手揣进裤兜,点点头:“不客气。”
“没想到……你会管这种闲事。”
林牧之耸耸肩,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肖景明,又落回我脸上:“本来是不想管的。”
他顿了顿,见我和肖景明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他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他用那种熟悉的幸灾乐祸的腔调说:“肖景明,我今天才发现,你这货挺有当渣男的潜质啊!刚才对人家那么个大美女,话说得那叫一个绝情!啧啧!”
说完,他又把头转向我,带着“吃瓜”的表情,故意卖关子:“哎,你还不知道刚才这儿上演了一出什么好戏吧?咱们肖大帅哥说,让她别再纠缠了。说他们最开始,就是互相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放松放松而已。如果真要谈感情,他绝对不会选择她的。听听!这像人话吗?”
我眯起眼睛,一脸鄙夷地打量肖景明。他似乎早就料到林牧之会“告密”,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慌乱或羞愧,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垂着眼眸,坦然迎上我的视线。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他并非善类?在那副精致完美的皮囊下,隐藏着危险的暗流,只是他温文尔雅、清冷矜贵的外表具有极强的欺骗性罢了。可讽刺的是,让我泥足深陷的,恰恰是他这种矛盾的特质——那种介于天使与魔鬼之间的危险气息。
“我先上去了。”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我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这一切。
回到那个即将退租的小屋,我开始收拾行李,把不再需要的书籍打包,将过季的衣服叠好装箱,动作麻利,思绪却飘得很远。当房间里的杂物被清走大半,显出几分空旷时,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我倒在床上,本来只是闭眼休息一下,却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温暖而柔和,像是秋天的傍晚。安静的道旁是高大茂密的枫树,红叶如火,层层叠叠地遮掩着天空,只漏下斑驳的光点。行人很少,世界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在梦里,我和肖景明已步入中年。青春的繁花似锦早已凋零褪色,岁月在我们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但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遗憾,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我们并肩走着,步伐缓慢而从容。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将我的手完全包裹。我们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下,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一步一步走着,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在梦呓:“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
醒来时,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已经被枕巾吸干,只在眼角留下紧绷感。梦是虚幻的,可眼泪是真实的,誓言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我烂熟于心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梓寻……”
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我需要他,也没有质问他刚才楼下发生的事,“肖景明……我好久……没听你弹钢琴了。”
电话那头是几秒短暂的停顿,随后,他极轻地笑了:“好。你想听什么?我去找琴房。”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个时间点临时借到一间琴房的。当我按照他发的地址,找到那间位于老教学楼顶层的琴房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月光透过古旧的窗棱斜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给坐在钢琴前的肖景明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他打开琴盖,转过头看我:“想听什么?”
我微笑着反问:“你呢?有想弹给我听的吗?”
肖景明静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然后,音符流淌出来。
他先弹了《土耳其进行曲》,节奏明快,旋律激昂,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和活力,像我们初识时,那段充满了试探、碰撞和无限可能的日子。接着,旋律变成了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华丽、流畅、洋溢着无忧无虑的欢快,仿佛是大二那年呼朋唤友、暗藏心意的美好时光。然后,曲调渐渐舒缓、深沉,变成了帕赫贝尔那首耳熟能详的《D大调卡农》,旋律在循环往复中层层推进,是甜蜜又忧伤的缠绵,像是在诉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牵扯。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平静,化作了德彪西的《月光》,清澈、静谧、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音符像月光一样,温柔地洒满整个房间,也流淌进我的心里,仿佛在预演着我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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