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
猛地将我从对前路、对‘越国’这绞肉厂般的冰冷思虑中惊醒。
下一刻，一个温软的小身子便带着巨大的冲劲。
“扑通”
一声重重砸进我的怀里，撞得我胸口都有些发闷。
我下意识地揽住她，这才低下头。
（这衣服？怎么回事？）
映入眼帘的，并非记忆中跟着我四处逃亡，有点脏兮兮的小丫头。
而是换上一身精致华美、布料上灵光隐现，月白云纹的齐胸襦裙。
并且身上干干净净，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小仙子。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绾绾便从我怀里跳了下去。
小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泪花的兴奋与炫耀，拉着裙摆在我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
“哥哥！哥哥！你看！好看吗？是青萍姨姨给我的新衣服！”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而我，却无法像她一样纯粹地开心。
我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不远处那道清冷的身影——青萍。
此刻，她身体正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在我们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周太那空荡荡的右臂袖管上。
这一眼，让她周身的气息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随即，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期盼。
越过我们，急切地投向我们归来的那个秘境入口。
那目光里，翻涌着深沉的痛苦，以及一种……害怕答案却又不得不寻求答案的急躁。
（她在等一个奇迹，等一个能推翻她心中已有答案的回答。
即便理智早已告诉她结果，情感却仍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我心中瞬间了然，同时一股莫名的寒意掠过心头。
在这个操蛋世界，连悲伤都显得如此奢侈和无力。
“师姐。”
无杀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凝固而压抑的气氛。
青萍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强行拉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无杀身上，声音轻得仿佛会碎掉：
“嗯。回来了。”
“是。”
无杀的回答依旧简洁。
青萍沉默了片刻，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才将那句话说出口，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颤音：
“那……尸……体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不起！师姐！都怪我！是我！都是我！”
周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嘶吼出声。
涕泪交加，仅存的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状若疯魔。
“我没问你！”
青萍周身的威压轰然暴起，如同实质的山岳。
瞬间将周太的所有声音和动作都压了回去！
她猛地转头，视线如同两把冰锥，死死钉在无杀的面具上。
“告诉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无杀沉默着，在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目光下，他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终于，他吐出了两个足以碾碎一切希望的字：
“毁了。”
“轰——！”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青萍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的泡沫。
她等了千年的大师兄刚燃尽自我，去敲响道钟。
眼看师弟们都回来了，大家又从新聚在一起了……
而现在。
连董伟也……甚至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能带回来……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那里面不再是清冷和平静，而是滔天的巨浪与无法接受的质问，她死死盯着无杀：
“我不是让你去救他吗？！你就这样……这样做的？！”
无杀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承受着师姐那夹杂着巨大悲痛与责难的视线。
任由那无形的风暴将他淹没。
周太在一旁，被青萍那失控的情绪再次刺激，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身体蜷缩，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反复的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
这压抑到极致、充斥着悲伤与绝望的气氛，让懵懂的绾绾也感到了不安。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她松开了紧紧抓着我衣角的手，迈开小腿，跑向了气息最不稳定的青萍。
她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青萍那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衣角。
仰起小脸，用带着稚气的、最真诚的语气宽慰道：
“姨姨，你怎么生气了？没事！我告诉我哥哥！我哥哥会保护我们的！”
青萍低下头，看着绾绾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看着她身上那件自己亲手为她换上的月白襦裙，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
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哀恸。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了失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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