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林峰掀开团部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泥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昏黄的油灯在中央木桌上摇曳，将围坐的营连主官们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帆布墙壁上。地图、文件散乱铺开，几张临时钉在支架上的纸张上，墨迹未干的数字和名字密密麻麻排开——那是各营连连夜赶制出的现状清单。
“开始吧。”林峰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篷外隐约的嘈杂和帐篷内压抑的喘息。他坐到主位，油灯的光晕在他紧锁的眉宇间投下深深的阴影。一营长王铁柱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如磨砂：“报告团长，一营现战斗员，缺额二百二十五人，机枪缺三挺，机枪子弹每挺不足一百发。新兵名册上分过来的三十个，有十八个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连枪栓都不会拉。”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名单上，“这个，叫李栓柱的，才十六，瘦得跟麻杆似的。”
二营长王小虎紧接着补充，语速飞快：“二营情况差不多，缺员一百二十三人，就给三十人。但咱们缺的不是人头，是能顶事的骨干！老班长张富贵牺牲后，三连的突击组到现在没个主心骨。新兵里倒是有几个猎户出身的苗子，眼神活，手也稳，像那个叫刘二狗的。”他目光扫过林峰，带着试探，“团长，您说宁缺毋滥，可这缺口太大……”
三营教导员王虎扶了扶眼镜，声音沉稳却透着忧心：“装备倒在其次，师部答应优先补充。关键是思想！新兵们听说打了大胜仗，情绪是高涨，可不少人只想着缴获分东西，对即将面临的严酷训练和恶战没概念。骨干断层的问题更严重——有经验的老兵牺牲太多，新提拔的班长威信不够，光靠咱们几个主官盯着，怕撑不起整编后的架子。”
林峰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油灯的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映出缴获清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王铁柱提到的李栓柱，赵大彪看中的刘二狗，还有牺牲的张富贵……一张张面孔在他脑中闪过。他想起师长拍着他肩膀时那沉甸甸的力道，想起政委锐利的目光扫过特战队时无声的考较。扩编不是添人进口，是锻造一把更锋利的刀。
“缺口大，就更不能凑合！你们自己招人训练，我给你们一个新兵连的编制，名额不限，你能招多少人，我不问，但是我给你们的补给按照当初的人数给，剩余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有多大能力就招多少人。老兵我从教导营给你们补一人一个连。”林峰猛地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敲击声戛然而止。帐篷里瞬间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嘶嘶声。“各营连，立刻重新梳理名册！身体底子差、一律放到新兵连。猎户、铁匠、走山的……但凡手上有点硬功夫、眼里有股子韧劲的，优先挑出来，编入尖刀班、火力组。老兵骨干，”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你们自己的老底子里抽！把最好的班长、副班长，给我顶到新编的班排去当种子！王铁柱，你们营那个打过三次反扫荡的老兵油子周大炮，别藏着，调出来带新兵突击队！”
帐篷内一片肃然。营连主官们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亢奋的凝重取代，眼神里燃起火焰。王铁柱霍然起身：“是！团长！一营保证完成任务！”王虎、赵强等人也纷纷挺直腰板，沉声应诺。油灯的光晕下，每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格外坚硬。林峰挥了挥手，示意散会。主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地融入营地渐起的喧嚣。帐篷里只剩下林峰一人，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他走到简陋的支架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标注着“后山训练场”的位置，最终停留在代表未知战场的广阔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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