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康霍然站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再无半点嬉笑，只剩下军人领受死命令时的决然，“要是守不住右玉，您拿我脑袋当夜壶！”
“我要你那脑袋做什么。”林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就开始干。小虎！”
“到！”一直守在门口的小虎立刻应声进来。
“通知后勤老张头，让他明天一早，带着陈旅长去清点能用的‘新’家伙。另外，”林峰的目光转向粟裕和杨立青，“参谋长，政委，特别支队的组建方案，人员选拔标准，装备清单，还有整个战役的细化部署，包括太原方向第四师的具体策应方案，时间节点，我们要尽快形成详细计划。老总明天肯定要过问。今晚……恐怕又是个不眠夜了。”
粟裕沉稳点头：“明白。我这就着手梳理，天亮前拿出初稿。”
杨立青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也打起精神：“思想动员和保密纪律的细则，我来负责。另外，老总一路辛苦，陈旅长也刚经历长途行军，我去安排下夜宵，热汤面总得有一碗，不然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他说着站起身，走向门口。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地图前粟裕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沙沙声，以及陈康盯着地图上百归绥位置、眼中燃烧的熊熊战意。林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油墨混合的味道，这是属于战场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息。远处，那不知是风声还是隐隐炮声的呜咽，似乎又近了些许。
“参谋长，”他几步跨到粟裕身边，手指急切地点着地图上归绥的位置，“这商道……废弃多少年了？路况究竟咋样？我的兵要是能抽出来，得先派几个腿脚快、眼神好的，趁夜摸过去探探底！地图上这线画得细，谁知道沟沟坎坎能不能过马？”
粟裕头也没抬，铅笔尖依旧稳稳地在地图上移动，标注着敌我态势：“已经在考虑了。这条道，早年走骆驼队还行，多年不用，肯定荒废得厉害。探路的人选我让侦察科物色，要熟悉塞外地形的老兵，天亮前出发。你那边，”他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右玉的防御工事草图，明天一早必须拿出来，我需要评估你的防御纵深和火力配置，才能计算特别支队抽调多少兵力不影响你守城。”
“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画！”陈康一口应下，转身就要走，却被推门进来的杨立青拦住了。
杨立青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浓郁的葱花和酱香瞬间冲淡了室内的烟草味。“急什么！天塌下来也得吃饭！”杨立青不由分说地将一碗面塞到陈康手里，又给林峰和粟裕各端了一碗，“老张头带着伙房的人现擀的，加了点肉末，都垫垫肚子。”
林峰睁开眼，接过碗，热气熏在他微蹙的眉间：“设备那边怎么样？老张头有初步说法吗？”
杨立青自己也端了碗，吸溜了一口面汤，才压低声音道：“老张头带几个懂行的技术骨干初步摸了一遍，说东西保存得比预想好得多，虽然落了灰，但油封都还在，鬼子当年藏得挺讲究。他说，只要清理干净，找到懂行的老师傅，恢复起来应该比从头建厂快得多！尤其是那个炼焦炉，简直是及时雨！老张头激动得直哆嗦，拍着胸脯说，给他一个月，保证能出焦炭！有了焦炭，咱们那土法炼铁的炉子就能升级，枪管钢的产量和质量都能提上来！”
“一个月……”林峰沉吟着，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时间还是太紧。告诉他，设备组的人手和物资，根据地全力保障！需要什么，直接打报告给政委，特事特批！另外，保密措施要万无一失，参与的人必须严格审查，进出矿区要双重岗哨，口令每天更换！”
“是！我亲自盯着！”杨立青重重点头，“老张头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陈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插话：“好事啊！枪管钢有了，咱们自己造的枪就更靠谱！司令，特别支队要奔袭，火力猛是一方面，家伙什也得趁手耐用！我看，到时候得优先装备咱们自己产的家伙！”
粟裕放下铅笔，端起碗，吹了吹热气：“那是自然。不过眼下，还得靠缴获和库存。陈旅长，你右玉的防御草图，特别是预设阵地和火力点的配置，明天会议前我要看到。”
“放心！我老陈办事，您还不清楚？面吃完就回屋画，画不完不睡觉！”陈康几口扒完碗里的面，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抹了把嘴，抓起桌上的军帽，“司令，参谋长，政委，我先撤了！右玉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他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门“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林峰看着那晃动的门板，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慢慢吃着碗里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粟裕也重新拿起了铅笔，就着油灯的光，在地图上细细标注。杨立青则开始轻声安排警卫员收拾碗筷，并低声嘱咐给老总和陈旅长住处也送些热汤面过去。
会议室里再次沉入一种凝重的静谧，只有铅笔划过地图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那不知是风声还是炮声的呜咽，似乎更清晰了些，如同悬在头顶的沉重阴云，提醒着他们，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滑向黎明前更深的黑暗，滑向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鏖战。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粟裕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铅笔的沙沙声微微晃动。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蚕食桑叶，一点点勾勒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轮廓。林峰碗里的面条早已凉透，坨成一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目光穿透碗沿，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条通往归绥的、布满未知荆棘的废弃商道上。
杨立青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碗筷，示意警卫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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