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这份寂静像无形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峰猛地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混杂着煤烟、旧木头和硝烟残余的空气直灌肺腑,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沉重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被情绪吞噬。这片土地,这些活着的战士,都需要一个清醒、冷酷、能带领他们活下去并赢得胜利的指挥员。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小虎。他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轻轻放在桌角。“司令,喝口水吧。”小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林峰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地图上。他端起缸子,滚烫的水温透过搪瓷传递到掌心,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灼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小虎,”林峰放下缸子,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容置疑,“去告诉通讯参谋,立刻拟电:一、各部队按新部署转入防御,严查岗哨,派出侦察分队前出十公里,重点监控日军溃退主方向及侧翼通道,发现敌踪立即回报。二、后勤处协同野战医院,确保所有伤员在日落前得到妥善安置和后送方案,牺牲将士名录必须详实无误,不得遗漏一人。三、通知兵工厂负责人,下午三点前到我这里汇报现有产能恢复情况和急需解决的困难。四、把招兵处的老刘也叫来,我有话问他。”
“是!司令!”小虎挺直腰板,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传达命令。
林峰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碎雪,敲打着糊着厚厚棉纸的窗棂。指挥部里,炉火挣扎着,光影在林峰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不定,映衬着他眼中那永不熄灭的、冷静而炽烈的火焰。他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将是更严酷的考验。岗村那条老狗绝不会甘心失败,而他自己,也必须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带领着残破却依旧不屈的部队,迎接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下午,兵工厂船长赵大锤带着各个分厂的厂长来了。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粉尘味先涌了进来,混杂着屋里的煤烟味和硝烟气。赵大锤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风尘仆仆、面带疲惫的厂长,个个都是兵工厂的顶梁柱,此刻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林峰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满身油污的汉子。他指了指桌旁的长条板凳:“都坐。大锤,情况怎么样?厂子能动起来吗?伤亡大不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直奔主题,没有半分寒暄。
赵大锤没坐,他搓了搓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司令,厂子主体工房挨了几颗炸弹,炸塌了两个车间顶棚,万幸核心设备,比如那几台关键的车床、铣床,提前转移进山沟里的备用洞库,基本无损。就是……”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带着痛惜,“就是露天堆场的部分原材料,主要是刚运到的那批上好炮钢坯料,被炸毁了不少。还有,转移时太仓促,一台新到的蒸汽锻锤在颠簸中散了架,几个关键零件找不到了,修起来麻烦,得重新想办法铸。”
一个负责弹药生产的分厂厂长紧跟着补充,声音急切:“司令,最大的问题是人!老师傅伤了十几个,都是好手,抬担架的时候被弹片扫到了。还有几个学徒工……没跑出来。现在人手严重不足,熟手更缺。而且,材料也告急!造子弹的铜壳底火、发射药,造炮弹用的高级炸药和引信部件,库存都见了底。特别是铜!造子弹的铜料,之前靠拆旧炮弹壳和回收战场弹壳,现在缴获的弹药大多被鬼子自己引爆或者炸毁了,能回收的不多,铁料倒还能撑十天半月,铜料只够维持五天,顶多一周的生产了!还有,油料也缺,机器没油开不动。”
另一个负责枪械维修和制造的厂长愁容满面:“枪管钢也快没了。缴获的鬼子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不少都损毁严重,能拆出点好钢的有限。我们自己造的步枪、机枪损耗更大,枪管打红的、炸膛的、被炸变形的比比皆是,急需更换。可没料啊!还有,修理车间那台唯一能修重机枪机匣的镗床,主轴轴承被震裂了,现在只能对付轻武器,重机枪的修理彻底停了。”
林峰听着,手指在地图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更紧,下颌骨咬得咯咯作响,炉火映照下,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结。每一个坏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后勤补给线上。没有枪,没有弹,拿什么守住阵地?拿什么去反击?
他沉默了几秒钟,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几位厂长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终于,林峰猛地抬起头,那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刀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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