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工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小张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盆里。周围几个工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反应过头了!快降温!”孙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撕裂。他猛地将手中的玻璃棒探入水中,试图搅散那团正在异常反应的棉花,但白烟却更浓了,刺鼻的氨味混杂着酸气,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冷水!快!加冷水!”李长河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旁边的水桶旁,抄起水瓢就舀起一大瓢冷水,毫不犹豫地泼向瓦盆。冰冷的清水砸在翻涌的水面上,“哗啦”一声,激荡起更大的水花和雾气。小张和其他几个工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跟着泼水,冷水一瓢接一瓢地倾泻而下。
盆里的水温计水银柱肉眼可见地往下缩了一截。那团诡异的棉花在冷水的冲击下,剧烈翻腾的气泡终于开始减弱,那股要命的白烟也渐渐稀薄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痕迹。水依旧浑浊不堪,棉花沉在盆底,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些,但至少不再有那种危险的膨胀迹象。
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水泼溅的回音和众人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孙工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盆沿上,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盆底那团东西,直到确认它真的“安静”下来,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虚脱地晃了晃,手撑住试验台的边缘才没摔倒。
“记……记录!”孙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刚才……加碱量……过量了……反应温度……急剧升高……氨气逸出……紧急降温处理……”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上一大口粗气,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人脸色惨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着。
李长河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松开握得发白的拳头,扶了扶滑落的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走到孙工身边,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后怕的坚定:“老孙,稳住!刚才……太险了。碱面加量必须再精确!分毫不能差!”他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小张和其他工人,“都看到了?一丝一毫的疏忽,就能把整个工棚送上天!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再来!”
小张用力咽了口唾沫,抹了把额头吓出的冷汗,使劲点头。他重新拿起那个装碱面的小勺,这次,他的动作变得无比慎重,每一次舀取都小心翼翼,仿佛勺子里盛的不是粉末,而是烧红的烙铁。孙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拿起温度计和玻璃棒,声音依旧干涩,却恢复了指令的清晰:“继续……少量多次……注意观察反应气泡……记录每次加碱后温度变化……”
试验台气氛凝重,孙工和小张动作凝滞,紧盯着水面与温度计。李长河屏息,汗落不顾擦。碱面轻撒,气泡微冒,温度计水银柱在危险边缘颤抖未升,刺鼻氨味被压,只剩酸咸气息弥漫。
“停!”孙工声音干哑,盯着温度计:“中和差不多了,记录加碱量和水温!”他肩膀垮了瞬又挺直:“快换水冲洗!直到水清无碱味!”
小张和工人立刻行动,倒掉碱水,提来清水反复冲洗棉花团。工棚里水声哗哗,喘息声中夹杂指令:“再冲!”“闻闻还有味没?”
时间流逝,工人手臂冻红仍不停。终于,流出的水变清,碱味消失。
“清了!”小张声音带哭腔与狂喜。
孙工长舒口气:“沥干,阴干,绝不能见明火!李厂长,第一步成了!”
李长河松开拳头,砸桌大笑:“好!强棉成了!下一步配药!天亮前要火药!小张拿木桶碾子,按配比来!”
工棚沸腾,工人扑向原料。孙工指挥:“硫磺十份、木炭十五份、硝石七十五份!碾细混匀!”
石碾隆隆转动,工人轮番推动,汗水滴落粉末。李长河盯紧细度,孙工巡视提醒:“别扬尘!配比精准!”
晨光穿透工棚,碾槽堆满细腻火药粉。李长河捧起一嗅,硝石冷冽、硫磺刺鼻、木炭焦糊交织。
“成了!”李长河眼中发亮:“装药试装!看这铜壳配药能不能响!”
孙工取来铜被甲弹头,亲手灌火药粉入弹壳,再压入弹头旋紧。
完整子弹躺在孙工掌心,铜壳闪着冷光。工棚寂静,所有人目光聚焦——这是血汗与希望凝成的复仇利器。
李长河望向窗外亮天,深吸口气:
“走!去靶场!让它开口说话!”
他接过子弹,紧紧攥住。
晨光熹微,靶场寂静。枯草挂霜,土坡上立着草靶和青砖。寒风刺骨,却吹不散众人的热气与紧绷神经。
李长河攥着子弹,指关节发白。他走到木桌旁,桌上放着锃亮的汉阳造。孙工紧随其后,盯着子弹像盯孩子。小张和工人挤在后面,屏息紧张。
“装弹!”李长河的声音低沉而干涩,打破了沉寂。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将那枚凝聚了无数血汗、在危险边缘诞生的子弹,小心翼翼地推进了弹仓。金属摩擦的“咔嗒”声,在空旷的靶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合上枪栓,动作沉稳,但腮帮子咬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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