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你可知罪”,而是说“想听听你的说法”,这微妙的措辞,让在座众人心思各异。忠顺亲王的脸色更沉了一分。叶向高和王象乾则微微抬眼,看向何宇。
何宇站起身,再次躬身:“回陛下,郭御史所参各款,臣,已然知晓。此皆不实之词,构陷诬告,臣,万难接受!”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哦?”夏景帝不置可否,“既然如此,那你便逐一辩来吧。郭爱卿,你也可将你的疑虑,当面与忠勇伯对质。”
“臣遵旨。”郭弼宸连忙起身,先向皇帝行礼,然后转向何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气凛然,“忠勇伯,下官职责所在,风闻奏事,若有冒犯,还望海涵。然,下官所奏,绝非空穴来风!其一,养寇自重!有北疆将士密报,你在浑河之战后,明明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故意迟缓不进,坐视努尔哈赤残部收缩至浑河对岸,以致后来爆发血战,使我军徒增伤亡!此非养寇自重,又是为何?”
何宇面色平静,等郭弼宸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郭御史可知兵事?”
郭弼宸一愣,梗着脖子道:“下官虽未亲临战阵,然读圣贤书,亦知乘胜追击,乃兵法常理!”
“兵法常理,亦需因地制宜,因时制官!”何宇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军旅特有的铿锵之力,“浑河之战,我军兵力几何?敌军虽败,残部几何?地形如何?补给能否跟上?郭御史可知,当时我军苦战方休,人困马乏,箭矢消耗殆尽!而浑河对岸,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我军若贸然渡河追击,以疲惫之师,入敌骑优势之地,若遭敌军反扑或埋伏,后果如何?郭御史可曾想过!”
他目光如电,直视郭弼宸:“当日之战,臣与刘綎将军、赵率教将军等浴血奋战,稳住阵脚已属不易!所谓‘故意迟缓’,实为审时度势,保全将士性命,稳固胜果!兵部存档之战报、各级将领之证言皆在,郭御史所谓‘密报’,敢问来自何人?可敢与臣及北疆众将当面对质?!”
一连串的反问,有理有据,气势逼人。郭弼宸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哪有什么具体的“密报”来源,不过是秉承上意,捕风捉影罢了。他嗫嚅道:“这……风闻奏事,自当保护言路……”
“保护言路,非是鼓励诬告!”何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转而向夏景帝拱手,“陛下!浑河之战前后经过,臣之决策,皆与刘、赵等将军商议,并有详细军报呈送兵部。王尚书在此,可证臣言!郭御史不谙军务,仅凭臆测,便妄加‘养寇自重’之罪,此非言官风骨,实为误国谗言!请陛下明鉴!”
王象乾适时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忠勇伯所言属实。浑河之战军报,兵部存档完备。当时情势,确如忠勇伯所析,贸然渡河,风险极大。其决策,乃老成持重之举。”
夏景帝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目光转向郭弼宸:“郭御史,这第一条,你可还有话说?”
郭弼宸额头见汗,支吾道:“即便……即便此条有待商榷,但其贪墨军饷,却是证据确凿!有其部下在京城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为证!”
何宇冷笑一声:“郭御史所指部下,姓甚名谁?在何处花天酒地?花费多少银两?银两来源何处?可能一一指证?”
“这……”郭弼宸再次语塞。这种构陷,本就是大而化之,哪里经得起细究。
何宇不再看他,再次向皇帝奏道:“陛下!北疆军饷调度,户部、兵部、乃至后来接任的帅臣,皆有账目可查!臣在任时,每一笔大额开支,必有文书往来,接收签押!臣离任交接,钱粮军械册簿清晰,并无亏空!至于臣之部下,如刘綎、赵率教等,陛下可知他们所得赏赐用于何处?大多托人带回原籍,抚恤战死同袍家小,安置自身亲族!留在京城护卫臣之府邸的亲兵,皆是老实本分之人,每日操练护卫,从无外出滋事,更遑论花天酒地!郭御史此言,不仅是污蔑臣,更是污蔑为我大明浴血奋战的北疆将士!其心可诛!”
他语气激愤,带着一股被侮辱的凛然之气。叶向高也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贪墨之事,关乎臣子名节,需有实据。若仅以风闻定论,恐寒了将士之心。”
夏景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后一条罪名上:“那这结交内侍,窥探禁中,又是何说?”
这一次,没等何宇开口,侍立在夏景帝身旁的戴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道:“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伺候陛下,兢兢业业,从不敢与外臣交接!忠勇伯府,奴婢仅是奉旨探病、传旨,从未有过任何逾越!定是有人嫉恨忠勇伯大功,又知奴婢常奉旨往来,故而借此构陷,欲将奴婢与忠勇伯一并除去!陛下明鉴啊!”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将一个无辜被卷入的奴才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夏景帝皱了皱眉,呵斥道:“朕还没问话,你慌什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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