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回过神,收回了四处探查的目光,躬身应是。
望霞庄的游廊处花园一角,用木栏围出了一片不小的区域。
几只从山中新捕来的小鹿,正怯生生地挤在一起。
它们有着一身漂亮的梅花斑点,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湿润,带着对这个陌生世界全然的恐惧与不解。
旁边还圈养着一些原先就在庄子里的温顺动物,小羊、小兔、山鸡,一派田园景致。
在我们抵达时,游廊的另一侧,已有几位小娘子在了。
她们大约是想从这些生灵身上寻找作画或诗作的灵感,正一边观察一边低声讨论着。
而我们这边,也聚了几位年轻的小郎君。
同样的竞艺规则,方才那位王长史也已向郎君们分说明白。
只是郎君们不善女红,便将刺绣一项,换作了策论或文章。
此刻,有几位打算在画作中添些生趣的郎君,正围着那几只小鹿,指点评说。
我将三郎君的坐椅推到游廊边上,一个视野最好,也最靠近鹿群的位置。
风从林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丝野性的气息。
我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并无任何潜在的危险。
林昭和何允修也跟了过来。
“三郎可是想画这小鹿?”
林昭饶有兴致地问,他手中握着一卷画轴,显然也是准备大展身手。
三郎君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小鹿身上。
它们被猎人从深山带到这锦绣牢笼,成了权贵们宴饮助兴的点缀。
它们的命运,从离开山林的那一刻起,便已不由自己。
我想起了刚收到萧将军那份鎏金请柬时,三郎君在书房里,就曾用极淡的语气问过我:“可想猎只小鹿回来?”
此刻再看眼前这几只被豢养起来的小鹿。
没想到,果真就有小鹿了。
良久,三郎君才收回目光,却转向了我。
“你看这小鹿,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林昭和何允修也好奇地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我只是个护卫,我的感想并不重要。
但在三郎君的目光中,任何虚伪的矫饰都显得多余。
我的脑海中闪过的,是陵海城那些乞儿,是那些被俘后的敌兵,是那些身不由己,被命运洪流裹挟着向前的人。这小鹿的眼神,与他们何其相似。
我垂下眼,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哀。”
现代词表达,就是可怜。
这两个字让林昭和何允修脸上的轻松笑意微微一滞。
三郎君的唇边,却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他竟是很快地做了个决定。
“那就画只哀之鹿吧。”
我心中巨震。
画一只可怜的小鹿?
今日是萧将军的雅集,作品是要呈送给宫中贵人品鉴的。
在这等喜庆热闹的场合,在这等力求上进的机会面前,作画咏物,无不拣选祥瑞、富贵、美好的题材。牡丹寓意国色天香,松柏寓意高洁长寿,骏马寓意前程万里。
可他,偏偏要选一个“可怜”为题。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这其中的风险,实在难以估量。
三郎君似乎嫌这潭水还不够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昭和何允修,目光中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竟是公然向他们约战了。
“以‘哀’为题,如何?”
林昭和何允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他们二人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比我这个陵海城来的护卫要清楚百倍。他们迟疑了,眼中闪过挣扎。
这不仅仅是一场绘画技艺的比拼,更是一场政治上的豪赌。
跟还是不跟?
跟了,便意味着将自己与三郎君牢牢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三郎君在试探,也在选择。
他要看的,不仅是他们的画技,更是他们的胆魄与智计。
那迟疑只有一瞬。
几乎是同时,林昭和何允修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他们挺直了背,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爽快地拍板决定:“可!”
一个“可”字,掷地有声。
我心中悬着的大石,不知是落下了,还是悬得更高了。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的命运,便被这幅尚未动笔的画,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随后,我推着三郎君返回专门为郎君们开辟的作画区。
林昭和何允修也命人取来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三人选了一处临水的亭子,各自铺开画卷。
他们的举动,尤其是那不同寻常的“约战”,早已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还未等三人落笔,周围的小郎君们便纷纷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一时之间,小小的亭子外热闹非凡,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崔三郎君要以‘哀’为题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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