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法乃是基础,而画中之‘意’,才是画作的灵魂。
若以意境论,这三幅画,则更是妙不可言。
三只小鹿,或流血或落泪,此为哀,亦是眼见之‘相’;
而三位郎君所要表达的,恰恰是这‘相’背后的‘意’。”
他再次看向林昭的画。
“林小郎君的画,小鹿身侧有灵芝宝物环绕,其意为:祥瑞来自宝物护佑。
此为‘宝物之瑞’。寓意国之珍宝,可镇山河,佑护万民。”
他又转向何允修的画。
“何小郎君的画,云端有神祗隐现,其意为:祥瑞来自神明庇佑。
此为‘神授之瑞’。寓意君权神授,上苍庇护,国祚绵长。”
他再次停顿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整个宴厅,所有人的呼吸,连那熏香的烟气,都似乎凝滞在了空中。
“而珉小郎君的画,”王长史的声音带着郑重。
“画中,既无灵芝拱卫,亦无神明垂怜。
只有一只小鹿,与众人对视,落下悲悯之泪,生出璀璨神光。”
“敢问诸君,此鹿为何而哀?
非为己身之伤,而是为见众生之苦。此乃‘悲悯’。
它因悲悯而落泪,因落泪而生神光。
这祥瑞之光,非从天降,非从地涌,而是从它自身最深沉的悲悯中化生而出!”
王长史微微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
“因此,珉小郎君所画之瑞,非‘宝物之瑞’,亦非‘神授之瑞’,而是……‘自生之瑞’!”
“自生之瑞”四字,如洪钟大吕,在死寂的厅中轰然回响。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祥瑞,从来不靠外物庇佑,也不待神明恩赐。它就根植于我们自身!最深沉的苦难,往往能催生最强大的力量。最广博的悲悯,本身就是洞彻天地的神性!
这力量,在流血的小鹿身上,在哀鸣的万物心中,亦在……每一个于困境中挣扎,却心怀天下的生灵之内。”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瞬间冲击着每个人的内心。
将军口中那“可怜无助的小东西”,在王长史的言语中,竟化作了怀悲悯、自生神光的圣物!
这已经不是在解读一幅画的祥瑞之意,而是在阐述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
它完美地契合了当今士族阶层最为尊崇的道家玄学,讲求万物齐同、体悟天道的风尚,瞬间超脱了不同阵营的利益之争。
我看到,萧将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动容的神色。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变成了一个认真聆听的听众。
他看着那三幅画,目光从那道血痕,移到神祗的背景,再落到小鹿那双悲悯的眼睛上,眼中的探究与审视,终于化为了深沉的思索。
最终,他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凝滞的氛围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终于翻过了一幕。
我紧紧握着的手,在这一刻,缓缓地松开。
萧将军端起了桌上的酒杯,长身而起。
他的目光扫过林昭和何允修,最后,定格在三郎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好!说得好!”他朗声大笑,笑声中再无先前的冷意。
“王长史不愧是王长史,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这场盛宴,诸位郎君文采斐然,佳作频出,本将军大开眼界!
有此等佳作,看来届时呈递给贵人的贺礼,必然能让圣人大悦!
这其中,有诸君的功劳!”
他绝口不提再评判画的好坏。
他只是巧妙地将功劳归于所有人,并将最终的裁判权,推给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圣人。
这既是给了王长史天大的面子,也是给了三位郎君一个台阶,更是将自己完美置身于这场风波之外。
“最后的裁定,自有圣上圣心独断。
在此,本将军先代宫中,向各位的辛苦与才华,致以谢意!”
说罢,他仰起头,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
满座宾客如同大梦初醒,纷纷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口中说着“将军过誉”、“不敢当”之类的恭贺与赞美之词。
厅中的气氛,瞬间从冰点骤升,甚至比开宴时更加热烈,变得和乐融融。
那些重新投向三郎君的目光,也从方才的幸灾乐祸,变回了深沉的敬佩与忌惮。
我站在郎君身后,看着他从容地举盏,向着萧将军,向着王长史,向着满座宾客,微微颔首回礼。他的动作舒缓,神情淡然,不卑不亢,一如当初。
只有我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我们刚刚从一场无声的危险境地中,挣脱了出来。三郎君,凭借他的画,和王长史的评点,走出了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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