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三郎君的身上。
郑小郎君与崔遥带着一丝审视,林昭与何允修则怀着几分期盼。
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刚以才名名冠京师的三郎君,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三郎君缓缓放下茶盏,先是对着将军一揖。
而后又向争论的四人团团行了一礼,姿态谦和,不偏不倚。
“将军,诸位郎兄。”
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
“方才诸位所论,皆是金玉良言,听来令人茅塞顿开。”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一句话便缓和了对立的气氛。
“郑兄与崔兄所言,城防为社稷之本,关乎万民生死。此乃谋国之论,高屋建瓴。
而林兄与何兄所言,信义为立国之基,关乎人心向背。此乃安邦之道,意存高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在我看来,此事之症结,或许并非‘城防’与‘仁德’之争。
二者皆为国之重器,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本不该相互对立。”
“哦?”
萧将军眉梢一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依你之见,症结何在?”
“症结在于,”三郎君语气笃定,“在于一块乌沉木。”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道出:
“我等在此争论的,是推倒一座牌坊的得失。
可烈女后人所不舍的,是先祖的荣耀与先皇的恩典。工部所为难的,是水闸工程的刻不容缓。这两者之所以冲突,皆因那座牌坊恰好挡在了路上。
问题的核心,不是该不该拆,而是拆了之后,如何弥补。
郑尚书以柏木相抵,已是诚意,然烈女后人之所以不接受,非为木材之价,实为‘乌沉木’三字所承载的象征意义。若能寻得另一块乌沉木,为烈女后人重立一座一模一样的牌坊,既全了他们的孝心与荣耀,又不耽误水闸的工期。
如此,城防得以巩固,仁德亦得以彰显。
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郑小郎君与崔遥面面相觑。
林昭与何允修则是眼前一亮。
是啊,他们一直在争论“义”与“利”的取舍,却未论及此题可被更巧妙化解。
这便是“两全其美”之法。
这时,一直陪侍在侧,安静为众人添茶的芷薇夫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刚才弹奏已久,在郎君们激扬陈词时,将军挥手召唤了她过来添茶配坐暂休。
她本是将军的妾室,在这等郎君们的清谈场合本不该多言,但她眉宇间那份真切的愁绪,却让她忍不住轻声附和。
“三郎君所言,真是慈悲心肠。”
她声音轻细,却带着动人的力量。
“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国家大义。
只是听闻那烈女后人,如今只剩孤儿寡母,日日在牌坊下哭泣,实在可怜。
那牌坊是他们一家的念想,是他们的天。
若是能如三郎君所言,为他们寻回这片天,又能保全城中百姓,那真是天大的功德了。”
芷薇夫人的话,不讲大道理,只诉人情,带着一股“妇人之仁”的柔软。
但这柔软,却恰好击中了人心中最温情的部分,让三郎君那看似巧妙的计策,多了一层令人信服的温度。
萧将军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激赏之色。
他看向三郎君,沉声问道:
“两全其美,说来轻巧。可有破局之法?”
将军一语中的,再次将问题拉回现实。
“正是!”
郑小郎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话。
“将军明鉴!三郎君此法虽好,却近乎空谈!
乌沉木乃是千年阴沉木,色黑如漆,质密如铁,水火不侵,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先皇当年赐下此木,也是耗尽了内库所藏。
家父的工部早已为寻此木查遍了天下图籍,问尽了南来北往的商队,皆一无所获!
若真有此木,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崔遥也紧跟着说。
“三郎君心怀仁善,固然可嘉。
但为政者,最忌纸上谈兵。一个寻不到的解法,与无解何异?
眼下秋汛在即,城防之事,一日都耽搁不得。
为这虚无缥缈的‘两全之法’,而置满城安危于不顾,恐怕才是最大的不仁不义!”
二人一唱一和,极力渲染乌沉木的难得,试图将这个刚刚出现的希望彻底扑灭,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他们“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论调上去。
林昭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合上。
他虽有满腔义愤,却也知道对方所言是事实。
乌沉木之珍稀,人所共知。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言辞,只能沉默。
水榭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仿佛随时都会被现实的狂风吹熄。
就在这时,一直蹙眉沉思的何允修,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他犹豫着开口:“此事……或许也并非全无转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