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话,令我心中一动。
看来畅谈是假,嗅到了危险才是真。
这位看似大大咧咧的林家郎君,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他不是来畅谈欢聚的,他是来避险,或者说,是直接过来警示危险的。
我看向三郎君,他眼底的沉静未变,仿佛早已料到。
他没有拒绝,只淡淡一笑。
林昭自来熟地指挥着自己的侍从,将一套精致的茶具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炭炉很快被点燃,暗红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映着几人各怀心事的神情。
水被注入陶壶,架在炉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场景,让我想起在陵海的日子。
三郎君也喜欢在月下煮茶,但那时是闲适的,空气里没有这般压迫的气息。
三郎君轮椅安然入座,伸手取过一只茶盏,淡淡开口。
“既是畅谈,何妨把遥郎君他也一道请来?”
林昭闻言,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人家可是听着小曲,自在逍遥着呢。我们搅扰了,岂不是不识趣?”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赞同。
“不过……说得是,怎可让他一人如此快活?这等‘福气’,须得大家同享才是。”
于是,他转头便对远处阴影里的侍卫吩咐道。
“去,就说我与三郎君、允修郎君在此煮茶清谈,少了遥郎君,总觉得不够风雅,务必请他移步过来。”
那侍卫领命而去。
我站在三郎君身后,如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黑暗。
我知道,三郎君此举,并非真的为了“风雅”。
今夜,我们这小小的院落,便成了一座孤岛。
而岛上的这些人,无论之前有过怎样的隔阂与算计,此刻都成了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蚱蜢。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多一个显赫的姓氏,便让那幕后之人多一分忌惮。
没过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遥到了。
他果然没有让人失望,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方才那位抱着琵琶的小娘子,身后甚至还跟着一脸茫然的郑小郎君。看来崔遥的侍卫在“请”他的时候,顺便把隔壁的郑小郎君也一并“请”了过来。
崔遥脸上挂着一贯的慵懒笑意,仿佛只是从一个宴席转到另一个宴席。
他施施然地落座,那位小娘子得了他的示意,便在石桌旁寻了个角落坐下,玉指轻挑,一串清越的乐音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
又一场风雅的聚会,在这待客的小院里自发地开始了。
郎君们围炉煮茶,谈论着无关痛痒的风月文章,乐声悠扬,茶香袅袅。
若有外人闯入,定会赞叹一句“不愧是世家风流”。
可是在这看似娱乐的背后,我却看到了刀光剑影,嗅到了愈发浓重的危险。
萧将军已经将他的意图如同一张血盆大口,展现在了我们面前。
对于三郎君,那更是把底牌直接掀给了他看。
围猎日宴和湖心亭清谈,不过是开胃小菜,今夜,怕是会有真正的鸿门宴。
今夜湖心亭那场看似惊险的刺杀,有部分是萧将军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临时加入的另一拨暂时不知底细,却更是危险。
他们可能想浑水摸鱼,也可能想嫁祸给将军,挑起争端。
萧将军呢?一方面应是想摸一摸这几位代表着各大世家前来的郎君,究竟是些什么成色。
看看谁是草包,谁是精明人,谁能为他所用,谁又会成为他的阻碍。
尤其是对三郎君,他更是充满了试探。
想看这个在陵海蛰伏多年的珉三郎,在面对生死危机时,腿脚是否真的不便,到底能不能站起来,有没有资格与他共谋。
以今日之势,甚至于那位看似无辜的芷薇娘子,恐怕也是他试探的对象。
只是为何会如此,暂时未得而知。
如今,试探结束了。
三郎君用他胆魄,似乎赢得了谈判的资格,同时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果萧将军想继续掌控这个局面,不被三郎君所制。
那么接下来,恐怕就是直接掀桌子,发大招了。
萧将军想要的是乌沉木,是陵海城那片被奉为神木的禁忌之林。
三郎君,是目前唯一能帮他解开这把锁的人。
作为一军之帅,自然不会轻易与人谈条件,更不想受制于人。
那么,一个更直接、更粗暴的计划,想必已经在将军心中成型。
如果我是萧将军。
我会直接将这几位士族郎君尽数掳走,藏于暗处,再放出风声,索要乌沉木作为赎金。
那些远在京师和各州郡的士族门阀,为了自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还不得发了疯似的,不计代价地为他去寻找、去逼迫陵海城交出乌沉木?
届时,萧将军便可坐收渔利。
事成了,乌沉木到手,可以再演一出“奋力营救”的戏码,将郎君们“救”出,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事不成,那也是“贼人”的罪过,与他这位镇守一方的大将军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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