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拜访雍王后的第二日。
三郎君收到了宫里送来的萧贵妃的赏梅宴宫贴。
精致的泥金帖子,带着皇家特有的矜贵与威仪。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如野火般在京师的街头巷尾、府邸高墙内蔓延开来——雍王已悄然进京。
这个“悄然”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一夜之间,整个京师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雍王的旧宅府邸。
那座府邸的大门,瞬间成了京师最炙手可热的门槛。
各路士族与官员们像是嗅到了风向突变的群狼,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最先送去拜帖与厚礼的车马几乎堵塞了整条长街。
当他们得知清河崔氏,尤其是风头正劲的三郎君,早已先行一步主动拜访雍王后,这股浪潮更是被推向了顶峰。
那些后知后觉的人家唯恐落于人后,送去的厚礼不仅挖空心思地考虑到了随行的二小殿下和那位孙小娘子,甚至连远在西部封地的雍王妃与大小殿下都未曾遗漏。
其心思之周全,其姿态之谦卑,令人心惊。
雍王也一反常态。
他并未以边疆藩王之身,恪守避讳朝臣的规矩,反而选择性地接见了一些人。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政治信号,他似乎在毫不掩饰地向整个朝堂宣告他的存在,以及他的影响力。
京师的棋盘,因为他的到来,瞬间变得拥挤而凶险。
那日夜晚,月色清寒,若水轩的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片滑落的声音。
我像往常一样,隐在暗处,巡视着四周的动静。
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我循声望去,是湘夫人。
湘夫人,三郎君的阿母。
如此深夜到访,绝非寻常的母子问安。
侍女提着一盏描金的纱灯,将她送到月洞门便停下了脚步,垂首立在院门外恭敬地候着。
湘夫人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径直走向郎君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推开,烛光流泻而出,映着湘夫人略带凝重的面容。
郎君欠身相迎,母子二人对坐。
我奉上茶,随即退下。
隔着门,她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珉儿,”湘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郑重。
“今日,宗主与我,受雍王妃之托,有一事,需探探你的意思。”
我心中一紧。雍王妃。
“阿母请讲。”郎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雍王有意,将雍王妃的妹妹之女,孙月华,指婚于你。”
孙月华。
这三个字,瞬间刺入我的耳膜。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一点刺痛,才让我纷乱的心神稍稍凝聚。
我看到郎君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我从不错过他任何一丝反应,根本无从察觉。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着,将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桩婚事背后的意义。
在陈留先生为郎君铺设的未来里,联姻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那四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小像,至今还锁在郎君书房的暗格里。
王氏的王婉仪,郑氏的小娘子,谢氏与我们崔氏的本家贵女。
她们代表着顶级士族之间的强强联合,是维持士族超然地位,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基石。
陈留先生的规划里,从未有过皇室宗亲的选项。
与雍王绑定,便是与皇族绑定。
这违背了数百年来士族赖以生存的根本法则——想永保家族的荣耀与影响力,就必须与皇权保持距离,在朝堂之上,他们可以为相为将,辅佐君王,但在血脉上,必须泾渭分明。
这才是那两艘大船,士族与皇权,能够并驾齐驱,而非一方吞噬另一方的根本。
可是,那条看似平坦的士族联姻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
我想起曲水流觞宴上。
王氏的王婉仪,那位被誉为京师明珠的贵女,是如何毫不掩饰地针对郎君,言语间的讥讽与敌意,太过鲜明。
还有那位郑氏小娘子,永远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仿佛郎君的存在,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她们心中都各自有人,对这桩或许早已被家族提及的联姻,充满了抗拒。
而她们的家族长辈,王氏与郑氏的掌舵人,对此却采取了观望甚至是放纵的态度。
这说明,即便是顶级士族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也在观望,在权衡,在等待一个最有利的时机。
三郎君虽已名声鹤起,崔氏虽然声名显赫,但三郎君初来乍到,在他们眼中,或许还只是一枚价值尚不明确的棋子。
这条路,走不通了。至少,现在走不通了。
那么,孙月华呢?
雍王抛出的这根橄榄枝,会是一个更有利的替补吗?
湘夫人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等待他的答案。
她知道,这个决定,将不仅仅关乎他的终身幸福,更将决定崔氏这艘大船未来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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