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快便回到了楼船最高处的舱室。
这里温暖如春,熏香袅袅,与甲板上的风声鹤唳判若两个世界。
三郎君坐回了他那张熟悉的轮椅。
我迅速从备好的行囊中找出干净柔软的替换衣物,屏退了旁人,亲自为他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衣袍。
当我为他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他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时,他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水汽氤氲了他漆黑的发丝,非但没有减损他的风仪,反倒像为玉石蒙上了一层薄雾,更添了几分缥缈难测的韵味。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除了极致的苍白,再无半分狼狈。
如此天人之姿,即便在经历如此惊险的变故后,依旧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而我,在安顿好他之后,才终于有空隙来处理自己。
我没有去换衣服,只是走到一旁,利落地从湿透的衣摆上“刺啦”一声,扯下一块长长的布条。我熟练地将布条折叠,重新蒙住了我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布料的触感贴上我的皮肤,那份属于暗卫的、藏于阴影之中的自觉,才终于将我从刚才的慌乱中拉了回来。
何琰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再次闪现在我的脑海。
他看到了!
这个变数会带来什么?我不敢深想,此刻也没有时间深想。
我强迫自己将这丝杂念压下去,重新将所有心神都收回到眼前的局面中。
这时,雁回带着几名核心的亲卫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但衣着整齐,神色肃然,仿佛刚刚只是去海上进行了一场例行的操练。
他们一进门,便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主君,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君降罪。”雁回的声音低沉。
我垂下眼帘,看着他们。
我知道,他们已经将残局收拾得干干净净。
为了继续在我们初到南海的此刻掩盖真正的实力,他们并没有选择将东部水师的船只尽数击沉或俘虏,那样的战果太过惊人,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他们选择了最“合理”的一种方式。
他们登船之后,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所有核心抵抗力量,然后点了其中两艘船的大火。
所有沈刺史的心腹,以及大部分“东部援军”,都被他们不动声色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船舱。
最终,这一切都将被归结为一场混乱中的“意外失火”,船毁人亡,死无对证。
东部水师的这次“内乱”,将成为一桩悬案,而我们,则是受害者。
这种利落狠辣、不留痕迹的手段,是我们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们很好地执行了命令,但让主君落水,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甲板上,我们自己的兵士也黑压压地跪了几排。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是一次巨大的失职。
片刻后,又有亲卫押了几个东海水师的小头目进来。
这几人浑身湿透,抖如筛糠,一被押到三郎君面前,便立刻软倒在地,连连磕头。
三郎君端起我刚刚为他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白气,姿态优雅。
他淡淡地问:“你们为何要攻击我们的楼船?”
“使君!冤枉啊使君!”其中一人哭喊起来,“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沈刺史……不,沈贼他命令我们配合,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们可知,攻击朝廷命官,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三郎君依旧波澜不惊。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可小人只是底层听令的,那些上官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哪里得知啊!”
“所以……”另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连忙补充道,“我们几个胆小,一开打就躲起来了,真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看见啊!求使君明鉴!”
雁回适时地抬起头,禀报道:“主君,他们几人,确实是在船舱角落里被发现的,并未参与围攻。”
三郎君这才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那几人身上。
那目光清冷如月,不带一丝温度,却让那几人瞬间噤声,抖得更厉害了。
“既然如此,”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就带他们下去,详细录下口供。待会儿何常侍回来,把人和口供,一并交给他处理。”
一句话,便将这烫手的山芋,稳稳地抛了出去。
交给何琰,就是交给了圣上。
我们是苦主,是受害者,而沈刺史则是畏罪潜逃的叛贼。
这场由南巡引发的地方动乱,该如何收场,就让那位高坐于权力之巅的圣上自己去头疼吧。三郎君再一次,完美地将自己置于了最有利、最无辜的位置上。
亲卫们领命,将那几个如蒙大赦的俘虏拖了下去。
舱室内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雁回他们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最终的发落。
我看着他们,再看看跪满了甲板的黑压压的人群,我知道,我也该跪下去。
一股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与后怕,终于冲垮了我用理智筑起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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