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像碎金般洒在潮湿的腐叶土上。
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带着一股深山特有的清冷与草木腥气。
我们没有停留。
昨夜那个令人窒息又无比笃定的拥抱,被我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
雁回仍戴着他的面具,对此,我们都象选择性失忆一样。
没有人提起,是否需要摘下面具。
我默默地接过他递来的干粮和水袋。
吃过简单的早食,我们继续向西挺进。
若是之前的奔逃仅仅是为了摆脱瘴气林与奇门阵的困局,那么今日的行进,味道便完全变了。
三郎君的步伐依旧很快,落地无声,起落轻盈。
但不同于夜间纯粹的赶路,白天的他,对道路的观察,异常仔细。
这条路,是之前刘怀彰命人强行砍伐出来的小道。
两侧是参天古木,藤蔓如蟒蛇般缠绕,灌木丛中荆棘密布。
这是一条在地图上从未存在过的野径,却是连接西境与南境的咽喉。
每行进一段距离,三郎君便会停下脚步。
他会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将我放下,随后独自在周边转上一圈。
他的目光锐利,扫视着山势的走向、水源的分布,甚至是风吹过林梢的方向。
然后从怀中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又拿出炭笔。
在纸上勾勒着什么,动作极快,却极稳。
我熟悉这种眼神和动作。
这是一位统帅在勘察战场。
他在记录地形的高低落差,标注适合设伏的隘口,计算大队人马通过所需的时间,以及辎重车辆能否在这泥泞的腐土上通行。
他竟自己亲身来做这些。
我默默地观察着他。
分析着自己竟为何没有及早发现他就是三郎君。
而竟错认为雁回。
在又一次勘察完一处险要的断崖后,三郎君背着我登上了一处极为隐蔽的高坡。
这里视野豁然开朗,不同于密林的压抑,此处有一道清澈的山泉从几块巨大的岩石缝隙间汨汨流淌,击打在青石上,发出悦耳的脆响。
流水潺潺,带走了秋燥。
坐在大岩石上远眺,只见群山如黛,连绵起伏,无穷无尽的绿意向天边延伸,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吞没。
“歇一会。”
三郎君将我轻轻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岩石上,甚至细心地用袖口拂去了上面的落叶。
“我去弄些吃的。”他低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
左手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右手抱着一堆枯枝。
他将山鸡放在我身侧的草地上,并未急着处理,而是先用火折子引燃了枯枝。
火苗在风中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升起袅袅青烟。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坐下,而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次看向我:
“等我一下。”
说完,他竟又转身跑入了密林深处。
我有些诧异。
山鸡已足够二人食用,他还要去找什么?
我坐在岩石上,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看着火堆中跳动的橙色光芒,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昨晚。那个关于归隐的梦,那个关于平淡生活的许诺,随着火光跳跃,让人有些恍惚。
等到山鸡被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出油脂,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时,他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怀里抱着几扇宽大的芭蕉叶,叶片翠绿欲滴,包裹着沉甸甸的东西。
当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芭蕉叶在地上铺开时,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一瞬间,周围的山风仿佛都静止了。
躺在翠绿芭蕉叶上的,不是什么珍禽异兽,也不是什么稀世药材。
那是几簇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蘑菇,几根刚刚破土而出的鲜嫩竹笋,还有一把圆滚滚的野栗子。
蘑菇伞盖肥厚,色泽灰褐,根部还沾着深山的黑土;
竹笋剥去了外壳,露出象牙般洁白的笋肉,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栗子带着刺壳,显然是刚从树上打下来的。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些东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昨天。
我为了游说“雁回”,给我们的归隐梦画了一个饼。
梦里有香香的蘑菇和嫩嫩的竹笋。
有炖完后它们冒出香气的样子。
但昨晚我认出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雁回就是三郎君后,这个梦已经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这些蘑菇和鲜笋竟然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把我的梦,捧到了我的面前。
不需要草庐,不需要等到归隐,不需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听进去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才会再次折返入林,不是为了军情,不是为了生存,仅仅是为了找这些并不顶饱的蘑菇和竹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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