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掩盖了西境山峦间那条刚刚被我们窥破的未来战争之路。
三郎君背着我,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屏城的暗影之中。
这座城池依旧巍峨,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动荡。
然而,这一切的森严守备,在三郎君眼中似乎形同虚设。
他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巡夜的更夫与暗哨,翻入了一处僻静却宽敞的独院客栈。
这显然是他早就在西境布下的暗桩。
哪怕是在这虎狼环伺的敌营腹地,他依然能从容地为我们寻得一方安身之所。
进了屋,他将我轻轻放下,动作娴熟地检查了门窗,确认无虞后,才回身看我。
那一刻,昏黄的烛火跳动在他的面具上,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熟悉的深邃与温存。
这一夜,没有了深山老林中的虫毒之危,也没有了露宿枝头的寒意侵骨,我们拥有了柔软的床榻和宽大的空间。
按理说,我应当退守一旁,谨守护卫的本分。
可是,当他吹熄了灯烛,在那片黑暗中向我伸出手时,我知道,我们仍是玉奴和雁回。
我们仍是相拥而眠。
他从身后抱着我,手臂环过我的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渗入肌肤。
这似乎已经成了这些时日以来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一种在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乱世中,彼此汲取温暖的唯一方式。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我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却又无法面对终有一日揭晓真相的难堪。
就这样,在复杂而沉重的心绪中,我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我醒来时,三郎君已经起身。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女装和一顶垂着轻纱的斗笠。
那是西境富家女郎外出的装束,色彩比南朝的温婉多了一分热烈与张扬。
“换上。”他递给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待我换好衣裳,转过身来,发现他也换了装束。
仍是一身干净干练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普通的铁剑,他换上了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我时,藏着星辰。
这一次,我是出游的富家女娘,而他,是随行护卫。
走在屏城的长街上,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这座西境之城。
上一次,我和何琰、林昭他们如仓惶如丧家之犬,逃离了屏城。
而这一次,我却施施然地漫步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看着那些身着异族服饰的商旅牵着骆驼穿行而过。
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身处敌人的心脏,明明刚刚才窥见了对方意图谋反的惊天秘密,可因为身边有他,这满城的杀机似乎都化作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扮作我的护卫,尽职尽责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
以往在京师,我是他的影卫,永远隐匿在他的身后,替他挡去明枪暗箭。
而此刻,位置互换。每当有人群拥挤过来,他便会不动声色地侧身,用宽阔的肩膀替我挡开三尺之内的一切干扰。
就象我以往替他做的那般。
而我,过往从未与身体康健,身材颀长的三郎君并肩而立。
他的手臂偶尔会虚虚地护在我的身侧,那种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让我有些恍惚,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对游历江湖的主仆,或者……是一对正在私奔的平凡男女。
路过一家卖西境特产的小摊时,他忽地停下脚步,买了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递给我。
“尝尝,比京师的甜。”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我微微一笑,接过葡萄。
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在这权力更迭的漩涡中心,他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果然是三郎君。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一座气派的酒楼前。
抬头一看,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
我不禁莞尔,是上次林昭带我和何琰、小慧明来过的地方。
如今故地重游,却已心境大变。
三郎君护着我上了二楼雅座,选了个临街的位置。
小二殷勤地跑来点菜,三郎君却并未看菜单,只是淡淡地报出了几个菜名。
“清炒鲜笋,香菇炖鸡,再来一道素烧杂菌……”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他正慢条斯理地替我斟茶,神色淡然,仿佛点的只是寻常菜色。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鲜笋,蘑菇。
这是前几日在山野间,我们饱尝的食材。
他是故意的吗?
意思是要让我吃个够,吃到吐,再也别心心念念想着要归隐?
三郎君,有时就是计较和小气得,让人哭笑不得。
菜很快上齐了。
厨师的手艺确实地道,鲜笋清脆爽口,香菇滑嫩入味,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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